首页 -> 2006年第5期
鞋
作者:凌可新
字体: 【大 中 小】
公共汽车开过来时,女人身上已经被雪给染白了,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丛生长在路边的灌木。如果不是她伸出手来不停地摇晃,说不定车就不停下来了。可是她很急的样子,摇动的那只手显得那么急切,她就上了车。
车上的人不多,大半些座位都空着。落雪的天气,如果没有急事,人们一般也就不出来了。本来她准备拍打干净身上的雪再坐下来,谁知车猛地一开,一下子就把她给带倒了。她只好趁机坐了下来。就是这样,她的身体还是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坐稳了后,她伸出手来拍打身上的雪。前面的好说,后面的就够不着。亏得边上那人心好,帮她拍打了几下。待售票员过来收钱,她的手上还沾着好些白白的雪。她有些不好意思,拍打在车上的雪把那个年轻的女售票员的脸色弄得不好看。“下了车俺给你扫扫。”她说话时嘴好像不大听话了。不过还是能听得清的。
“八块。”
她嘶啦了一声,像是什么地方突然疼了一下。“八块。不是五块吗?去县城的车都五块不是吗?俺问过村里的人了。俺男人去年也是花了五块。俺儿上回放假从城里回来也是五、块。”她伸向怀里的手停止在了半途中,她仰了脸看售票员,企图听到她对车票的价格予以更改的声音。
“哼,那是什么时候的价格。你没看看这道上的雪。”
她不说什么了,脸上还是有着一丝明显的疼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解开,一张一张地往外数着人民币。她数的都是些零碎票子,没有超过两元的。数到五元整时她住了手,“不是五块吗?”
“想坐你就坐,不想坐就下去。”女售票员很是不屑的样子,甚至她把嘴伸向了前面开车的司机。“老朱,你停停,这里有个坐不起车的主儿……”
她的脸刷地红了,飞快地又数出三元,连同那五元一起往售票员手里递。“俺没说坐不起车。俺不下去。俺有钱。俺得去给俺儿送鞋呢……”她这么说着,两只手就抱住了怀里的一个布兜。
得了钱的售票员连张票也没撕给她,撇着张涂满口红的嘴巴一挺一挺回前面去了。她松丁一口气,把身子一仰,靠在了车座的后背上。她的两只手就那么抱着那个布兜,脸色还是红着的。没一会儿她觉得脚有些冷,低头一看,鞋子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老式的旧棉鞋已经湿透了。她只好跺脚。可又怕那个涂着口红的女售票员说什么,跺一下停一下,不敢让声音大了。
车子走得很慢。公路上的雪被碾得咯吱咯吱作响。雪还在下着,看上去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上的人也都拿弄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听天由命这车什么时候到县城了。她却有些急。她说她是去给儿子送鞋子,可一双鞋子有什么值得急的呢?
过了一会儿,边上给她拍打过雪的那人哎了声:“进城呢你这是?”
她转眼看这人,发现也是个女的,年龄比她要小一些,大约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她身上穿着一件领子上有毛的大衣,脸白白的,细嫩细嫩的,眼眉细细长长的,右边嘴角还长着一个好看的黑痣。看上去不是个一般的女人,至少不是乡下的。但她脸上却是一片的笑容,让人见了不知不觉就有些想亲近的念头。她和她说话,她脸上就活泛了好些。再说,人家刚才还帮她拍打身上的雪来着。
她是个喜欢记住别人特征的人,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人家一声毛领,就也在脸上弄出些笑来:“进城呢。”她把怀里的布兜摇晃了一下,“俺去给俺儿送鞋子。看看这外边下的雪,越来越大了。俺儿这会儿脚上还穿着双单鞋,也不知冻着了没有。”
毛领女人啊了声:“就为送双鞋子,跑这六七十里路呀你?”
“鞋子可不是小事情。俺儿虚岁他才十九,身子骨还嫩着,脚也嫩着,经不得冻。看看这天这雪,嘴里一哈一片白气一哈一片白气。要没有棉鞋,他可怎么熬呢?”她啪的一声打了自己的脸一下,“上回他回来,啥都给他备好了,就是忘了这棉鞋。那会儿天还不冷,早上起来连霜都没有,谁想到说冷就冷了呢?”
“你儿子在城里做啥?是工作了吧?”
“工啥作。才十九岁个小人儿。”她说,“是读书上学呢。上高中了,去年秋里考上的。一中。在三班,叫李有志呢。咱这方圆十里八里,别人考的都是三中四中,考上一中的,也就他一个呢!”
毛领女人又啊了一声:“你儿子是状元啦这是。这么有出息的人让你摊上了,大姐你可真有福气呢。”她说,“李有志,嗯,这名字也好啊。有志。可不是有志嘛!”
这话她爱听,听了脸上的笑就流出来了好些:“也是他肯学习,能用功。这孩子苦没少吃。三伏天里,别人躺树阴底下都嫌热,他还是一个劲儿学呢。上茅坑嘴里也念念有词。他有个志向,想考个好大学。”
毛领女人把一双眼睛在她的脸上瞅了一会儿,又去瞅她的怀:“你抱着的就是给你儿子送的鞋子吧?”
她嗯了声,把怀紧了紧,像是有人要抢她的布兜似的。当然不会有谁来抢她的一双鞋子。她怀里的布兜是蓝色的,已经很旧了,蓝里发出了好些灰白来。布兜的系儿紧紧系着,看不见里面的内容。不过她给人的印象是她抱着的不是鞋子,而是宝贵得不得了的宝贝。
毛领女人抿嘴一笑,说:“多么好的一双鞋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她不想拿出来。可毛领女人脸上的笑容那么好看,她不由得就慢慢解开了布兜的系儿,“是俺的手艺哩,你可别笑话俺。”
鞋子露出来了。果然是一双粗布缝制的棉鞋。棉鞋的表面是黑色的,显得很笨拙的样子,鞋底是用旧车轮胎做的,厚厚的,但边缘因是手工铰出来的,毛糙得可怜,至于鞋上的针脚,更是长一脚短一脚。这么看去,倒很像是两只没见过世面的狗熊。
“你别笑话俺呢。俺缝这鞋,就想着能暖和了,别的都没想。再说……”她飞快地看了毛领女人一眼,见她的脸上出现了惊奇的笑来,她就知道她肯定是在心里笑话她了。她赶紧收回鞋子,藏进了布兜里,用手死死地捂住,“再说,俺生下来就是个笨人,就一身的力气,女红针线怎么也做不好。做了几十年了,还是做不好……天生俺就不是做女人的料……小时候,俺娘没少数落俺,俺婆婆活着,也没少拿眼珠子瞪俺……”
毛领女人的眼睛还在她的鞋子上。不过现在鞋子躲进了布兜里,她的眼睛就落在了布兜上了。她像是有些瞧不起她,又像是在想些跟鞋子跟布兜毫无关系的别的什么。她的眼斜着毛领女人,忽然就笑起来了:“可俺也不是个什么也不是的人。俺生下的俺那儿,不就考上了县城一中?为这,就俺那熊男人,也得乖乖听俺的话哩……”
藏好了自己笨拙的手艺,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的眼光也敢正着看毛领女人了。而且,她流露出来的还有好些的自豪。
“大姐你是个有福的人呢。大姐你一上车我就看出来了。要不,我咋偏偏就给大姐你拍打身上的雪呢?我是想沾沾大姐的好运气,好让我那孩子也能考上了县城一中呢。”
毛领女人这么一说,她就感到她们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许多。好像她们早就认识了,好像她们过去就是亲亲的姐妹儿,只不过是有几日没见面。她就笑起来,说:“妹子,你那孩子也是男孩吧?多大了?快要考高中了?”
毛领女人也跟着她笑:“我可没大姐你福气大哩,我哪里生得出个男孩,是个女孩。今年有十三了吧。考高中,还得几年。”她把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在她身上蹭了蹭,说:“不过我早点沾沾大姐你的好运气,也不是坏事嘛。要是这回不沾着了,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碰到大姐你呢。”
她看着她,说:“女孩也好哩。女孩是当娘的贴身小棉袄哩。妹子你可暖和了。我有这么个儿子,都还想再生下个闺女。可乡下搞计划,不让再生了哩。”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哩。那些生下个闺女的还给个指标。让再生一个。生下儿子的死活不给。头一个生闺女,二个生儿的,可不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