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鞋
作者:凌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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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那么,会是在毛领女人家里吗?难道是自己半路上生病了,毛领女人把她用轿车拉回了自己的家里?那个男人会是毛领女人的男人吗?那么,毛领女人给她儿子买到一双又好看又暖和的鞋子了吗?她给他送过去了吗?
她想坐起来,但她的身子死沉死沉,头里面也死沉死沉。沉得她都以为自己有一万斤重了。她叫了一声妹子,没有人回答。她又叫了声毛领,还是没人回答。她再叫一声的时候,那个面孔陌生的男人哎了一声。他把脸凑得离她很近,他把好些白色的气喘到她的脸上。他说:“你是找那个穿大衣的吧?她早就走了。这会儿只怕早就到城里了。”
他日了声,又说,“她怀里可是揣着满满的钱呐!一张一张,都是我的血汗呐!”
她急切地问:“这是哪里?我咋个在这里?”
那人躲在一丛胡子里的嘴巴嗤地一笑,“这是我的家。你让她们卖给我啦。”他说,“她们说你才三十二岁,我怎么看你有四十六岁?不过我不嫌你长得老。我自个儿都快五十了,不嫌你老。娶不上媳妇,打了半辈子光棍儿,只好咬牙掏钱,买一个回来过日子啦。以后,你就是我老婆啦!”
她傻了,只觉得头脑里轰轰隆隆地响起来无数种声音,像是里面开了一家声音作坊。像她是这声音作坊的主人。一口气没上来,她就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过来时,那盏电灯不知去了哪里,周围黑黑的一片。她活动了活动,发现自己身上已经一丝不挂了。不光一丝不挂,身边还睡着一个同样一丝不挂的男人。她到底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是让那个毛领女人给卖啦,卖给这个一脸胡子的丑男人当老婆了。而现在,十有八九,她已经让他给睡了……一时间,她的心和身子都破碎成了无数个碎片。她死了,没有了,不存在了……她像是让人捅了一刀似的号叫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她只知道她死了,活不了了,她不是她了……
她一喊叫,那个男人马上就醒了过来。她拼命地挣脱了他的胳膊,她摸自己的衣服,她摸她的布兜。她摸她给儿子缝制的棉鞋。她要起来,她要进城,她要把鞋子送给儿子。儿子脚上还穿着一双单鞋。这么冷的天,他如何能受得了啊……
但这个男人说什么也不让她起来。她这个时候的力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和他拼命。她咬他踢他撕扯他。但他也很有力气,慢慢地就把她的力气耗得差不多尽了。后来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想都没想,抓起来,砰地一下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啊了一声,一软,就倒在炕上,不动了。
她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找电灯的开关。她拉开开关,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那个男人的头上正往外渗着血。她刚才抓到的是一只酒瓶。她把他砸昏过去了。也许是把他砸死了。可她这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找自己的衣服。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套。穿套过了,她又到处找她的布兜。布兜里是她给儿子缝制的棉鞋。她得赶快到城里去,赶快找到一中,找到儿子,亲手把鞋子给儿子穿上。她冒着雪出来,她招手上了那辆车,就是为的这个啊!
还算是幸运。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布兜。打开来,那双鞋子还好好地包在里面。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一软,就跌回炕上去了。但她一刻也不能停留啊。在这样的地方停留一刻就有一刻的危险。危险倒也不太可怕,可儿子的脚,要是冻坏了,那可怎么办啊?
下了地,她穿上还湿着的鞋子。还好,门很容易就弄开了。但外面黑黑的一片。也不是黑黑的一片,地上的雪反射着一些白光。似乎能够朦朦胧胧看清些事物。她一出门,就感觉到了雪。雪还在下着。不过这些已经不能阻挡她什么了。她顺着街道往村外走。但出了村子她就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了。她弄不清楚东西南北了。她不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她也弄不清楚城里在哪个方向。
可无论如何,她得走啊。她不能在这个村子里再呆下去了。她想,只要走,就一定能走到城里去。只要走到城里去,就一定能找到一中。只要到了一中,儿子的脚就不会挨冻了。再丑再难看的鞋子也一样暖和啊。再丑再难看的鞋子也是她这个当娘的一针一线地缝制出来的啊……
出了村子,走了一会儿,她竟然走到了一条大路上去了。这条宽宽的白白的公路一看就知道是通往城里的。她就放心了。她紧紧地抱着布兜,抱着给儿子的棉鞋,顶着北风,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只是她不知道,她把方向正好弄反了。她多走一步,就离儿子远一步。另外,她还不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她会软软地倒在雪里,被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给埋住了。而那个时候天就开始慢慢亮起来。她更不知道,等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体征了。
现在,她对前面的事物还一无所知。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她只是在心里慢慢地靠近她的在大雪天里还穿着单鞋的儿子。
这一切,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县城一中高二·三班的男生李有志这天在教室里上课。天气很冷,昨天已经下了一天的雪,气温哗啦一下降到了零下近十度。但因为种种原因,一中的教室里还没开始暖气供应。他不住地跺着脚。他是班上,也许是整个一中唯一还穿着单鞋的学生。一旦不跺,他就会感到有无数根尖锐的针争先恐后地扎他的脚,好像要把他给扎穿了似的。上次回家,他记得把该带的衣物都带回来了,可找棉鞋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他很有些伤感,觉得了远在农村的娘一点儿也不关心他,都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可母亲为什么忘记了把棉鞋塞进他的包里去呢?
中午他跳着脚到食堂打饭时,有个同班女同学找他,说他的一个亲戚来了,在宿舍里等他。他端着饭盒跳着脚跑到宿舍,看见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他的床铺上。宿舍里没有别人。他一进门,这个穿着一件领子上有毛的大衣的女人就站起来,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叫李有志。在他点头之后她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本来她是要来给你送棉鞋的,可因为临时有事来不了,就委托我带过来了。”
她从包里取出一双崭新的棉皮鞋,让他试试,看合适不。她说:“你母亲挣个钱不容易,她也是费了好长时间才下决心给你买这双鞋子的。以后你可得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名牌大学,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看到这样的一双漂亮的皮鞋,他对母亲的不满马上就烟消云散了。他试了一下,十分的舒适。在地上跳了跳,感觉穿着这样的一双鞋就是好,就是酷。不由得他就说了声谢谢。也不知是谢这女人,还是谢他的母亲。
那女人临出门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三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来:“差点忘了。这也是你母亲托我捎过来的,说是让你买些营养品。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万不能饿着了。”他又说了一遍谢谢。还是不知道是谢眼前这个女人,或者谢他的母亲。不过他的脸上洋溢着浓浓的幸福。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温暖啊。
那个女人走后,他穿着他平生的第一双棉皮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但丝毫也没有冷的感觉。而头顶上飘飞的白雪,仿佛也有了灵性似的。他不光得到了母亲给予的温暖,心里还涌动出来一片诗意。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啊!
……
2005年10月20日晚1l时35分
完成于山东大学文学院
2005年11月1日黎明修改
2005年11月25日黎明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