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鞋
作者:凌可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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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你儿子买双鞋子的。”毛领女人固执地把有钱的手伸在她眼前,“再说我挣钱比你们容易多了。一百块钱真不算什么。可这钱买双鞋子穿在你儿子脚上,那就算什么了。”
“不能哩。万万不能要哩。”
她把两只手别到身后去。可车子一颠,怀里包鞋子的布兜就要颠出来了。她只好把手取回来,紧紧地抱着布兜。她让手牢牢地和布兜在一起,生怕一旦有了空隙,毛领女人就把钱塞了进来。
“不是给你的。”
“俺儿也不会让我白要人家的钱的。”
“大姐你拿着吧。”
“俺从来也没白要过人家的钱的。”
毛领女人就又笑起来:“要不你帮我做件事吧。”她说,“到前面汪家镇那里,我有个亲戚,他欠我一笔钱。我想顺路带回去。可这下雪天里,又是好几千块,得有个伴儿。你陪我去取了咱就回城里。你儿子的鞋子我给买了。就当是付你的辛苦费,好不好?”
一时她犹豫了:“这个……”她想了想,“要是去了,天黑前能赶到城里去吗?说什么俺也得让俺儿今天穿上棉鞋啊。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
“能呢。我那亲戚家里挺有钱的,自己都有轿车了。轿车你知道吧?里面有空调,又暖和,跑起来又快。取了钱让他送咱们回城。准保能赶在这辆破车前面。”毛领女人笑眯眯地说,“你坐了这辆破车,到了城里,还得四处打听一中。听说车站离一中还有好几里路呢。你用脚走也得走半天。要是走迷了路,只怕转到半夜也未必能找到你儿子。咱取了钱,一进城就先去买鞋子,买了就让他直接送你去学校。晚上你也不用找旅馆了,就在我家住下吧。我家里宽敞,什么都是现成的……”
她还是犹豫。
毛领女人脸上还是一片笑容:“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就想沾沾大姐你的好运气,好让我那女儿将来也能像你儿子李有志那样有出息呢。”
毛领女人这么说,她就暗暗松了一口气。要是儿子真的能有一双好看又暖和的鞋子穿着,不用看,想着心里就舒服。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哩。
毛领女人说:“行吧大姐?说不上咱们以后还能当亲戚走动呢。到那时,你儿子就是我亲侄子,星期天没事儿,上我家里吃个饭什么的,改善改善生活,我那女儿也会喜欢有个有上进心的哥哥呢。再说,十八九岁的孩子,营养也得跟上去不是?吃不好,哪里还有劲头读书啊!”
“天黑前俺儿能穿上棉鞋吧?”
“妥妥地能呢。这个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我也是有女儿的嘛,知道孩子在当母亲的心里有多重要。”
她就真的放心了。车子走到前面的站点,毛领女人就吆喝司机停车。司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慢慢把车停住了。毛领女人叫了声大姐下车吧,站起来向车门走过去。她也站起来,走到车门前时,想问问卖票的,自个儿没坐到城里,剩下的车票钱能不能给退了。可看看那卖票的只把后背对着她,就不敢要了。再说后面这段路有轿车坐着,让卖票的占点便宜就占点便宜吧,就紧紧地抱着布兜下车了。
一下车雪花就纷纷扬扬地扑到脸上身上了。寒意一来,脚下就像成了冰一样。毛领女人裹裹大衣,把半张脸裹进那些毛里面,说:“走吧大姐,取了钱咱马上就往城里赶。”
眼前是个并不太大的村子。街道白白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她跟着毛领女人一步一步走。雪灌进了脖子,凉凉的。不过想想儿子马上要有又好看又暖和的鞋子穿了,她心里也很暖和很暖和。
走进街道,毛领女人掏出手机来,一边走一边跟手机里面的人说:“我们这就过去了,快点把钱准备好了,天黑前我还得赶回去呢。荒村野店的,万万不能在这里耽搁了。”关了手机,偏了脸跟走在后面的她说:“妥了,他们正在准备钱呢。进去喝杯热水,咱马上就往城里回,丝毫也误不了大姐你呢。”
毛领女人带着她在街道上转了转,三拐两拐,就到了一家的门前。伸手才在门上敲了一下,门吱的一声就从里面开了,一个年纪有快五十岁的黑脸女人把头伸出来,看见她们就笑了一下,说:“来啦?”
毛领女人说:“这么冷的天,可不能少了我的钱。”
开门的黑脸女人瞅瞅怀抱布兜的她,说:“进来说吧。”
她有点胆怯的样子。这家看上去不像是多么富有的家,房子旧旧的,院子也窄窄的,更没有什么轿车停在里面好等着她们坐着到城里去。心里刚犯嘀咕,毛领女人就拉了她一下,说:“进来吧大姐。一会儿咱还得赶着回去呢。”
她就跟着进去了。
屋里烧着一只大号煤炉子,不太冷。除了开门的黑脸女人,还有一个穿红棉袄的黄脸女人坐在炕上。看见她们进来,她就抬了一下屁股,说了声来啦,让她们到炕上坐。毛领女人说:“不坐啦。都有自己的事情呢。倒杯热水给我们喝就行了。钱呢?这回说什么我也得取了钱再走。”
坐在炕上的黄脸女人笑起来:“哪回缺了你钱了?放一百个心吧你。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对开门的黑脸女人说:“倒水啊。倒两杯热水。这么冷的天,不喝杯热水咋能行?”转眼看她:“大姐,放下包袱坐坐吧。误不了你的。”
她真的想上炕上坐坐。炕上有被子有褥子,一定热乎乎的。坐这么长时间的车,车里又冷,要是能到炕上暖暖身子,那有多好。还有这两只在湿漉漉的鞋子里的脚,更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焐焐呢。可一想儿子脚下还是一双单鞋,她就连站也不想在这里站了。她就想赶快出门,赶快往城里赶。
毛领女人见热水来了,自己取了杯子先喝了一口,又取了另一只杯子递给她:“喝口水吧大姐。喝过了我取了钱咱就走。”对炕上的黄脸女人说:“快让人把钱送过来吧。”
黄脸女人跟黑脸女人,说:“嫂子,快让大哥把钱送过来吧。”黑脸女人哎了一声,就出去了。她就又看她:“大姐多大了?”
她说:“四十都有一岁了。俺儿都十九了。”
她还想说儿子在一中读书,还想说儿子有出息,考了个全乡第一名,还想说儿子叫李有志呢。但炕上的黄脸女人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指指她手里的杯子,说:“喝水吧大姐。要是饿了,我再取点心给你吃。”
她不想吃点心。她对炕上的黄脸女人打断了她的话有点不高兴。可人家不愿意听,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她就啊了一声,举起杯子,一口气就把里面的热水喝进了肚子里。
水热热的,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一进肚:产里面就像是跟着进去了一团火,把她呼啦一下从冬天拉进了夏天,身上所有的地方都烫着了。甚至有一会儿她竟听见了知了的叫声。要么就不是知了,是蝈蝈,是促织。反正有什么在她的耳边不住声地叫起来了。它们越叫越响亮,叫得她的头也慢慢地跟着晕了起来。她放下杯子,想好好地站着,等毛领女人取了钱快些到城里去,但她的身子却急不可耐地要寻找个地方落下来,最好是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最后,她的眼皮一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怀里包鞋子的布兜嘭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她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呢。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电灯的光亮。她叫了一声她男人的名字。她嘴里很渴很渴的,她想让她男人舀一瓢水给她喝。但她看到的却不是她家里的摆设,出现在她眼前的也不是她的男人。她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面孔。
一时她有些懵了。
后来她才慢慢想起来,她是进城给儿子送棉鞋的。她还想起来,在进城的车上,她遇到了一个穿着大衣领子上有毛的女人。她心里叫她毛领。毛领女人半道上请她陪着一起去取一笔钱,报酬是给她儿子买一双又好看又暖和的鞋子。儿子穿了那样的鞋子,在同学眼前就能扬眉吐气了。她记得她是在喝了一杯热水后就迷糊了。可她为什么要迷糊呢?迷糊了后又怎么样了呢?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