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珊瑚
作者:陈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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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冷气从外面冲上来了。这个不北不南的城市,并不暖和,甚至更冷。翻过秦岭就是南方了,这个城市恰在秦岭北麓,然而,冷的感觉似乎又胜于他所在的那座塞北古城。也许微寒倒比真正的冷更难忍受,他想。
没多久,另一趟列车到站。
车门一开,他就看见她了。婷婷的身材,过膝的大衣,干净的表情,站在高处等下车的样子实在楚楚动人。他几乎要被这个瞬间颠覆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一时岩浆奔涌。有个声音在愤怒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爱她?事后,借着这句话,他也才明白自己还算不上爱她,自己只是愿意每三个月攒够几百块钱,来到这个居中的不北不南的小城和她约会一次,极尽幽会偷情之能事。但是,自己并不爱她,哪怕是在潜意识里。他们的关系,从起点开始,便始终受着网络伦理的制约,正如他们自己说的,喜欢着,约会着,但不伤筋动骨。这不就是网络伦理吗?他把网络伦理称作魔鬼,可是,他也承认,从来没有一个魔鬼是这样的柔情脉脉,这样受到人的礼遇。
就那么可数的三四个台阶,她下来的时候竟然也是款款而行,像是从天梯上下来的。他把手递给她,她轻轻地握住,就转身朝出站口走了。就好像珊瑚湾这座小城,原本是他们的。到了远处的暗影中时,他不自觉地拖后了半步,他看见她的背影,那么修长,那么轻逸!一个人的背影原来是有表情的,有时候,它比思想比声音更直白也更感人。此刻,他就有这样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更爱这个背影,这个静静的背影,它已经是第八次出现在珊瑚湾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小城了。但他顾不上多琢磨,赶上她且扳住了她的肩膀,故意把她和她的背影,混淆了起来。她觉察到了什么,停住后,侧脸看他。四目相对时两人就打破常规,无所顾忌地拥吻在一起。直到列车开走,整个站上愈加冷清,几乎就剩下一个吻了。不远千里,坐了十二小时车,换来这一吻,这个感觉,在双方的内心陡然变得悲壮起来,两人毫不费力地吻了一刻钟才停。
这时出站口的门已经锁上了。
他相信,一定是有人故意捣鬼。
“开门,开门。”他砸着门。
他的外乡口音听上去十分无力。
她突然抱紧他,嘤嘤而泣。那个瞬间,他感觉到她是多么不安,身子抖得厉害,像一个经不起丝毫风霜的小生命。这一瞬间非同小可,他强烈地感到他要爱她,他不能不爱她,爱她的背影,爱她的弱小,爱她的全部。
他放开她,稍稍退后两步,借着跑动的冲力,轻松地翻过门去。他听见她哭出声了,那么尖细,充满恐惧,似乎怕他扔下她。
在门那边,他握起拳头,双手都握成拳头,一高一低,捏住铁门的栏杆,意图很明显,让她用脚踩着他的拳头,向上爬。她擦着眼泪站住不动,他鼓励:“快来,别担心。”她蹲下来要脱鞋,被他厉声制止了。于是,她抓住铁门,缓缓抬起穿着白色靴子的脚。但是,她的脚重新回到了地上。于是,他又劝,声音有些发急。她蹲下来,径自坚持脱掉了靴子,先把靴子递出去,然后再尝试翻门。第一次滑了,接着又滑了,第三次终于踩稳了,身子悬起来了,另一只脚也踩上去了。他把底下的那个拳头松开,换向更高处,成为第三个台阶。她顺利地爬到了顶端,然后像一堆湿湿的彩云,软软地跌进他怀里。他抱着她,不放她下来,他觉得,他不能不爱她,不能不。
友谊宾馆
第一次约会时,转了三四个地方,终于选了车站附近的友谊宾馆,标准间,一天九十七元,在珊瑚湾算是比较好的,有卫生间,有热水,有电视电话,有地毯,被褥还算干净。但只剩一间房子,217。登记时对方明说:外面是菜市场,天不亮早市就开始嚷嚷了。他们没有犹豫,住下了。那是他们的第一个晚上,晚上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寻欢了,用来熟悉对方的身体了,用来把想象中的一个人和怀抱中的一个人合而为一了。等二人刚刚睡踏实,外面的菜市场果然就闹起来了。主要是叫卖声,西安腊牛肉,天津包子,河州凉粉,羊杂碎,东坡肉,真是应有尽有。其中,“西安腊牛肉”和“天津包子”这两个声音的分贝最高,前者确实是陕西话,后者确实是京津一带的腔调,一落一起,一定是在长久的相互较量中难分高下,形成现有的局面。更多的声音则是一锅粥,完全不辨彼此,成为这一曲交响乐里最浑厚最坚实的部分。这声音,除了真实还是真实。和列车上人们吞食面条的声音一样,令人心烦,却绝对是生活的真实面目,真实得让人恼火。和近旁的,一帘之隔的,不远千里而来的这偷情,这幽会,有何相干?让两个偷情者隐隐生出了几丝莫名的愧疚。第二个晚上就好多了,做过一次爱之后,很快就睡过去了。被早市吵醒时,已经有足够的精力,再来一次了。情形正像是他和她,试图蜕尽躯壳,化为裸灵,飞向高处。但窗外的声音从底下死死地坠住了他们,不让他们飞高飞远。
这声音,当时不能说有什么好感,各回各家之后,却大不相同。时不时地,耳朵里会响起一声“西安腊牛肉”,接着一定是“天津包子”。显然,那个早市的声音,那一曲交响乐,极端完整地存活在二人的记忆里了。西安腊牛肉,天津包子,真的成了二人的食物,在不见面的三个月里,靠它们来充饥。
第二次约会还在217。
第三次仍然在217。
217俨然成了他们的一个家。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是,这一次,217里已经有客人了。整个友谊宾馆被一个会议全包了。次日早晨,会议结束。大虫小虫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珊瑚湾饭店
这一次该大虫付房费了,而且是最后一次,而且,刚才接上她,吻过她,继而,她的哭,她的不安,她坚持脱掉靴子的样子,她冰冰的脚丫,所有这些,给他的感受比前七次的总和还要多。他甚至在自责,自己以前有些小气,没给她买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其实是没把她好好地放在心上。他带她来到气象富丽的珊瑚湾饭店,花二百三十元登记了一间房子。她没挡他,她看着他时面含敬意。服务员打开门,放下暖水瓶,门一关,他们就反身拥抱起来,他们都觉得,刚刚似乎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东西似乎被不经意地改变了。滚在床上后,他腾出手给她脱衣服,她也脱他。每次都是这样开始的,有些直白,有些直奔主题.但每次就是这样的。这是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区别还是有一些的。这一次她没要求他用安全套。以前总要用的,她包里有,交给他时她总要加一句,她和丈夫也常用这个牌子。
他有些意外,但是,他不想提醒她,这一次,他宁愿不用,他只想快快爱她,尽自己所能爱她,把一生的爱放在一次里面。
事后她照例在哭。
但是,她哭得不能停下来。
哭完她不断地说:“我不好,我不好。”
他不想问,但还是问了:“你怎么不好?”
她就说,她骗了他,她其实并没结婚,婚后十天就来和他约会的事,是假的。他听完,显得有些平静,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可没撒谎,我的名字,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