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珊瑚
作者:陈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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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庭,老婆和孩子,都是真的。”
“你比我好!”她说。
“网上,假的才是真的。”他笑了。
“你真要去青岛?”
“真要去,都办好了。”
她又哭,而且是大哭。
某一刻他觉得身上的某根神经也不对了,顿了一下,也哭了,而且相当尖锐,相当凶猛,有些吓人,把她吓着了。她睁眼看了他—下,看到他确实在哭,于是,她的声音也变了有撕裂的味道了,有不可阻挡之势了。
垃圾时间
第二天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在一起,晚上八点三十三分,先送她上车,半小时后,他也上车。每次都是这样。每次见面,刚好是一天一夜。前几次都有一个问题没解决好,那就是,中午十二点退房之后,还有大半天的时候,没处可去。珊瑚湾没有钟点房,要登记,最少一天。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再登记一天,约会的成本有点大,内心感受会遭到破坏。他是一个普通的干事,没有灰色收入,工资卡由老婆管。她的情况更差一些,大学毕业没几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员,工资很低。因而,不管轮到谁埋单,都不愿再花钱开房。于是,整个下午,就变得可有可无了,甚至是多余和可憎的了。珊瑚湾是个小而偏僻的山城,并没有多少可逗留之处。况且,第一次就已经转遍了。咖啡屋茶屋什么的倒是有一些,可是,它们的外表大都又神秘又深幽,门口似乎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他们没有实力也没有勇气进去挨宰。所以,每次见面时他们心里其实总有一点怕,怕第二天下午的垃圾时间如何度过。尽管二人向来都装作无所谓,很开心。前七次,有三次是在公园里的一个小湖边坐到天黑的,有两次是在城外的一片桑林里度过的,一次是在街上磨蹭够了,再去候车室度过的。还有一次,天有些冷,路过一家酒吧时,她突然拉住了正欲匆匆越过的他,怯怯地说:“咱们进去坐坐吧。”他同意了,但是,他无法掩饰自己的不悦,进去后,表情一直紧巴巴的,点东西的时候,他推给她点,她看他一眼,给自己要了杯柠檬汁,给他要了杯咖啡,并且还要了一份爆米花,靠着这些东西一直坐到天黑,而他的表情一直没舒展开来,他想让自己大气一些,却始终都做不到。后来,一个俊朗的男歌手开始唱歌,用英语唱美国乡村音乐《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和《乡路带我回家》,唱得很地道,很耐听,而她相信,她唱得一点不比他差,她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蹦起来,跑了过去。大虫吃惊之余,小虫已坐在高高的吧椅上,对着麦克风,台风自如娴熟地说:“这首歌献给我亲爱的大虫,也是一首古老的美国乡村民谣,I will always love you——我将永远爱你。”在大虫还在闷头闷脑,左右为难之际,小虫已经摇摇摆摆地唱了起来。
用英语唱过后又用汉语唱:
如果我留下
我会是你人生道路上的唯一
因此我会离开,但我知道
在途中的每一步我都会想念你
……
虽然是耳熟能详的旋律,但是,她唱得那么不同,纯情,凄美,甚至悲怆,一点一滴散开在昏暗里,他只觉得羞愧难当。羞愧来自一切方面,比如,他竟然想起了“西安腊牛肉”“天津包子”这类声音,还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他十分真切地认识到,爱情是多么乌托邦,多么与生活相反,他觉得他深深爱着她,但他有了终止和她继续约会的决心,正如她此刻所唱的:我会是你人生路上的唯一,因此我会离开。他觉得,爱有多深,羞愧就有多深。他想,大概需要撒个谎,和她分手了。
结果,姥姥谢世了。
用不着撒谎了。
217万岁
这一次他们没有犹豫,快到中午时,他们退掉珊瑚湾饭店的房子,吃了饭,来到友谊宾馆,顺利住进了刚刚空下来的217。
217比珊瑚湾饭店简陋多了,有散不尽的霉味,红色的化纤地毯上有很多烟头烧过的痕迹。两张单人床窄窄的,床垫的腰部被人坐出一个深坑。但是,他们喜欢这儿,他们觉得,这儿是他们的一个暗中的家。每一样味道,都和他们有关。是他们在三个月前留下的,一直在这儿等他们回来。服务员认出了他们,总是用适度包容的心中有数的眼神看着他们。打开门之后,再也不会打搅他们。西安腊牛肉还在,天津包子也还在。大虫似乎很累,一进门就倒在离窗户较远的那张床上了。小虫习惯地打开电视,似乎想证实,电视里的雪花少了没有?一看,还是那么多,却不生气。
小虫过来,静静地躺在大虫身边。有种怪怪的氛围笼罩着二人,是安静,又不只是安静。早晨,从珊瑚湾饭店起床后,双方都在第一时间里,发觉对方的神态是那么安静,而自己同样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性的。晚上睡得很好,并没有动脑筋想过什么,早晨醒来,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安静和理性。有些不明不白,有些顽固,想不这样,都做不到。偶尔会想起,昨晚,曾撕心裂肺地哭过,撕疼的感觉,难过的感觉隐隐还在,还在心上,在说不明白的哪一块肉上。然而,那似乎又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似乎是别人的事情。大虫轻轻地搂住小虫,并没有用力,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茫然地盯着她的眼睛,她也盯着他,四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了好一会儿,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二人的嘴皮曾经都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那情形,有些尴尬。
“你在想什么?”终于,她问。
他摇头,说:“什么也没想。”
“骗人,我能看出来。”
“看出什么?”
“看出你烦我了。”
“我为什么要烦你?”
“因为,昨天我说了真话。”
“那不是问题。”
“我把你吓着了。”
“我不懂。”
“你担心我缠你。”
他不说话,仍然盯着她,目光有些软弱,处在两难境地。她的目光则暗显霸道,牢牢地盯着他,不放过他眼神里的任何变化。
“你还不了解我。”他说。
她眼睛一闪,期待地看着他。
“我恨不得去死!”他软软地说。
这话令她瞪大了眼睛,他本人也吃惊了。
她突然就一扑,将脸埋在他脸上。
有眼泪流进他外侧的耳朵里了。
这样静止了一会儿,他翻过来到了她上面,开始解她的衣服。在感情最深的时候,在内心体验变得浑浊不堪的时候,身体浮起来了,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抛开他们,身体自顾自地暴裸开来,然后相互纠缠,给着,要着,爱着,恨着,珍惜着,挥霍着,身体变得无所不能,优越感十足,将一切都席卷了进去。
他们像是被挤干了。像是把所有的都给了,把所有的都要了,别无长物了。像空壳一样躺在那儿,这样的结果倒有点差强人意。
重新睁开眼睛时,又像是过了一季。眼睛里的对方还是安静的。自己也一样安静。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没有,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不就是再也不好见面吗?不就是从此天各一方吗?不就是感到爱却要离开吗?
人啊,从来不缺少坚强。
他们都暗暗怀着这样的自信。
整个下午,他们一动不动地呆在217,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