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珊瑚

作者:陈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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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上
  
  现在,他斜卧着,列车上,中铺和上铺间的那块地方,只够他如此斜卧了。不过,这样的逼仄似乎很令他受用。他在喝酒,径直用瓶子喝,二两的小瓶。头仰至高处时,总会抵着上铺的。他的怀里是车开后刚买的五香驴肉和油炸花生,他用一把两寸长的瑞士军刀切着油腻而不规则的驴肉时,显得笨拙而斯文,而且还暗暗留意着刀子的精致和锋利,目光里还有一些虚虚白白的难以自禁的兴奋。
  下铺的那几位明显是一伙的,有男有女,有说有笑,也是一上车就吃东西,也有那种发红的驴肉,那种简朴的白酒,外加自己带来的黄瓜乳瓜西红柿之类。他偶尔会扫他们一眼的,他们却看不见他,他们要想看见他,就得特意仰起头来。他未曾发觉,他嘴里嚼着东西这样扫视人家时,表情里含着几许无缘无故的讥讽,就好像他们是芸芸众生,而他不是。他移走目光时,那种虚虚白白的兴奋,也顺着飘向了别处,飘向了车窗外。目光在无穷无尽的单调的枯冬景象上停顿良久,回头又开始吃呀喝呀,吃的多喝的少。能看出他并不贪杯,酒量有限。大概,让嘴动着,让胃烧着,有点事做才是要紧的,吃什么喝什么满可随遇而安。铁路上的,站上的,有一股子暗藏的铁腥味或汽油味,都不要紧,甚至就该有这样的味道。酒呢,尽管喝不多,却必须是白的,烈一点,烧一点,喝过十口八口,迷惘的感觉,伤别离的感觉,赶着去幽会的感觉,爱而不易的感觉,就浓起来了。拥抱,亲吻,就不是十二小时后才开始的,早早就开始了。
  十二个小时后,列车将到达珊瑚湾。珊瑚湾是一个有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市,这趟由北向南行驶的列车只在此处停三分钟,之后继续开向温暖的南方。珊瑚湾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下车后他不用出月台,等上二十多分钟,从反方向,从南方来的另一趟列车也将到站,一位南方丽人也将翩然下车,他去车门口接上她,就轻车熟路地走了。噢,其实,他们并不是一见面就拥抱,亲吻的,这一切,要留在车站背后的那家友谊宾馆里,留在那间靠近菜市场的小小的客房里。这个站,下车的人并不多,很难看到有人公然拥抱或亲吻。他和她,虽然只是来这个居中的地点约会的,也只好人乡随俗。一个北方男人和一个南方女人,在这个不北不南的小城约会,已经是第八次了。
  此行正是第八次,这一次很重要,是因为这将是最后一次。出发前就说好了,在“八”这个数字上结束,一生一世,只约会八次。
  当然了,她此刻也在列车上。
  每过一站,她都会发短信给他,如:大虫,过广元了。他看完,眼神里那种虚虚白白的兴奋明显又重了一些,他会立即啄半口酒,仿佛那是她将手远远地伸过来赏给他的,一时,他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他的表情,几乎像一个人一样,在起舞,在欢叫。他知道,自己在高处,没人看见的,况且都是些陌生人,不必装模作样。随即,他便在满脸艳艳的绯红将褪未褪之际,摸出手机,用貌似笨拙实则灵巧的拇指,如风行水上一般,迅速发去相似的一句话:小虫,我刚刚过白银。
  之后,他便重新看着窗外。
  持续退后的童山秃岭,使他感到,屁股下的列车是善解人意的。列车始终在加速,始终向南,无论如何拐弯,都是向南。他甚至觉得,列车上就载着他一个人。而且,他眼里始终有另一趟列车,全速向北,像条美丽的蛇,在时空里滑行。不同的是,对方奔驰在遍地稻菽之间。她的坐姿,她的脸,始终是向着他的,就像在他对面,被窗外黄绿相间的水草映得一亮一亮的。她一定在静静地听MP3,在听莎拉布莱曼,或西域男孩。她比他小,更比他时尚,小了五岁,时尚了十岁,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老人。可不是吗,他结婚已经整十年了,而她是去年才结婚。婚后第十天,她就欢天喜地赶到珊瑚湾和他赴约了。“终生约会”——那次,他们有了这样一个约定。当时,他们觉得这样的见面,足以使生命变得美好而有诗意,而且也不难维持,每隔三月给家里撒一次谎,每隔三月花三百元见一面,有什么困难的呢?而且说好,每次的花销实行AA制,更重要的是,说好了,决不伤筋动骨,决不影响各自的家庭和现有的生活。当时,两个人还像小孩一样用小拇指套住小拇指,再用大拇指吻住大拇指,一同唱:
  拉钩,
  盖章,
  一百年
  不许变
  可是那之后还不到一年,情况就变了。是他这边出状况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接下来他没条件坚持赴约了。他要调到海滨城市青岛去工作了。青岛是他母亲的故乡。姥姥临死前把一套楼房留给了远在大西北的母亲。父亲早已去世,母亲刚刚退休,他是唯一的儿子,他要带着寡居的母亲回青岛生活。舅舅们已经替他和老婆在青岛找好了工作。这当然是好事一桩了,他大学毕业后,分到劳动人事局工作,十年过了,还一直是一个普通的干事,一个写材料的工匠,连个副科长都没混上。一个有些不开窍,有些闷,有些呆的老实人,混成这样,他本人都不意外。
  他和她又是怎么认识的?很简单,网上撞着的。只因他的网名叫大虫,而她的网名恰好叫小虫。大虫见了小虫,如同他乡遇故知,自然就打招呼了,自然就觉得有缘,自然就黏糊上了。况且,网上的大虫少了生活中的闷和呆,打字速度奇快,出语优雅达观,见识总是高于涉世还浅的小虫,很快就大有好感。第三次网上见面,大虫不知冒了句什么警世名言,小虫就娇滴滴回过来一句话:“大虫,小虫是你的!”虽在网上,却有十足的现场感,大虫似乎闻到小虫呼出的香气了。以加班写文件为由只身留在办公室电脑前的大虫,呼吸立刻就紧促了起来,又得意,又兴奋,手都在抖,盯着似乎娇喘咻咻、媚眼闪闪的那一行字,竟然红着脸憋了足足一分钟。他当然知道,迟疑,长达一分钟的迟疑,是有悖于网络伦理的,就急忙递过去一句话:“小虫,谢谢你。”事后这三个字曾让他汗颜不止,让他听出了自己的苍老,一个三十多岁的家伙在网上可不就是老人一个么?小虫的话立即从屏幕里跳出来,就好像她确实在屏幕后面:“讨厌,还没要我,谢我啥嘛!”他要晕过去了,甚至没余力像先前那样得意忘形了,而是有些如临大敌的样子,敲字的时候,就像端着机枪在勉强扫射:“我要,我要你!”小虫的声音沙哑了:“要什么?”他狠着心说:“要嘴嘴。”她问:“还要什么?”他答:“还要,要舌头。”他实在不是故意要做足前戏的,他天生笨抽羞怯,实在没勇气一下子说出最好的东西。
  
  珊瑚湾
  
  天黑透了,珊瑚湾快到了。下铺的那几个人开始吃方便面,吞吸面条的声音令他的头皮一阵阵发紧。等下面渐渐安静了,他才跪着,叠好被子,整好床单,下了床。他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坐在窗下等到站时只好将目光投向窗外了,其实窗外不过是漆黑一片,偶尔有一溜妖气十足的路灯闪过,才看见路灯下面有几个人,几辆车,几许生气。突然出现的人和车,包括生气,却总会让他吓一跳的,仿佛自己竟不小心踩进了传说中的冥界。不过,路灯越来越密集了,列车也开始减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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