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珊瑚
作者:陈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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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卫生间的那张床上,她在里面,他在外面,由于外侧有个部位被坐软了,明显是个坑,他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所以,他只能搂紧她,脚和手都顺势搭在她身上。那姿势,如果联系到这是他们最后的约会,抱在一起的时间所剩无几了,那么,那姿势看上去正好是悲切的,甚至是悲壮的,有着他们自己并不知晓的凄凉。有好一阵两人都不说话,于是各自就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抱在一起殉情了。他们隐约觉得,殉情,为爱而死是不难的。但是他们也明白,自己做不到。某一刻,他们做了最后一次爱,尽管那已经是强弩之未了。
晚饭也是房间里吃的,大虫下去过一趟,从窗下的市场上买了些吃的,很简单,一斤西安腊牛肉,一斤天津包子,前七次都不曾吃过,似乎听着就够了,似乎看不上吃,或者是完全没想过要吃。大虫离开房间时,也没想过吃这两样东西,但走进市场的一瞬突然灵机一动,突然想吃掉这两个声音,消化掉!
吃着吃着,小虫就哭了。
后来他多次对自己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单纯最秀美的哭。她哭着哭着,声音就大了。像一张薄薄的柔韧的布,向上撕开了。那几乎是一只鸟儿才有的声音。他硬忍着不哭,他抱着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拥有这样的哭。
预先说好,八点整出门,用不了十分钟就到站上了。七点半,小虫进了卫生间,好半天才出来,然后红着眼睛梳头,化妆,把眼影画得很重,唇线画得很清晰,化妆时手部力量似乎不足,在暗暗抖动,时不时得停一会儿,且伴以轻微的叹息,无法听见的叹息。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几下就收拾停当了。然后背对着她,拨开窗帘,看着外面。外面的菜市场已经空了,街上一片狼藉,扔满菜叶子和纸片,所有的东西,似乎是声音留下的奇形怪状的尸体,而不是菜叶子,不是纸片。
“走吧。”她说,声音很小。
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他和她,轻轻抱抱,就提上各自的包准备走。二人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开始环视这个将被遗弃的家,然后恰巧相遇。他说:“走吧。”但她又扫视了一遍室内。他的目光跟随着她。最后他说:“217万岁!”她没反应,她觉得这话没一点效果,像是没说,像是说了倒不如不说,而她又说不出更好的话。
“走吧。”她轻轻说着就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出来了。
八点三十三分的玫瑰
现在已经是八点四十分了,他只身坐在候车室里。下面的情景他没法看见,却可以想见。车开后,列车员找到她,问:“您是小虫吗?”透过泪眼,她看见列车员怀里抱着玫瑰,很多人的目光被红艳艳的玫瑰吸引了,很多很多玫瑰。她有些迟疑,对方又问:“您是刚上车的小虫吗?”她勉强点头。列车员笑着,把玫瑰递给她,说:“是一个先生让我们交给您的。他说等车开了再给你,好像是九十九朵玫瑰。”
瑞士军刀
候车室里,他要吸烟。他打开包,摸出烟,再摸火机。摸火机时,他习惯地多摸了两下,看那把漂亮的瑞士军刀在不在包里。先前她从网上给他邮购的那把瑞士军刀向来都是搁在包里的,包向来是不离身的,每次摸找别的东西时顺便摸摸瑞土军刀,已成习惯。他的伸进包里的胳膊突然一抽,很神经质,再摸,还是没摸见,于是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于是,站起来,跑出候车室,再跑向友谊宾馆。
当他跑进友谊宾馆时,已经是差五分九点了。他想,断断赶不上火车了。于是他干脆不急不慌地走进去,像是和时间和速度较劲,他慢腾腾地上了二楼,找到服务员,说:“我把东西丢在房间里了。”服务员说:“我们还没顾上打扫。”服务员开了门,带他进去,看着他找,没费多少工夫,就在床和床头柜之间的空当里找到了。他显得很镇定,对服务员笑笑,就退出来了,他听见门重新被锁上了。
他走出友谊宾馆时,已经是整九点,还差三分钟列车到站,然后停三分钟。就是说,有六分钟的时间可以赶车,而且列车有可能晚点几分钟。但他的两只脚上似乎有种相反的愿望,不仅不快,反而在故意延宕着时间。有两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他都没有招手。于是又少掉了两分钟。这时,十字路口恰好是红灯,虽然路上并没有几辆车,骑车子的人和行走的人,都毫无所谓地闯着红灯,他却定定地站了下来,站着不动。红灯变成绿灯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持续向前走了。
后来他看见自己走在珊瑚湾最重要的大街——珊瑚湾北路上,于是他突然想问问当地人:这个城市与珊瑚有什么关系?
[责任编辑 宁小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