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节 日

作者:李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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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了。比之于她,小妹夫倒好,小妹夫毕竟是男人,有一层男人的定力。他甚至笑了笑,还给她开了个玩笑。他开了个什么玩笑呢,小妹妹当然是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差不多是一进急诊部的走廊,就看到了坐在病房外椅子上的大嫂。
  大嫂好像坐在那个地方很久了,寂寞地坐了很久。只有走廊的顶端,一个人影在缓缓地,从这边走到那边,从那边走到这边。他也没有声音,活像一片纸,索然地在空中飘来荡去。大嫂呢,好像是和他没有关系的,身子朝着这边,目光张张的,一动不动。
  进入这儿的,大体就是有救了,只需在时间上,慢慢消磨下去。心态上,是稳定的。这么一想,小妹妹的内心就多了一层认定,原来准备的两眼泪花,倒流回了肚里。她迎着大嫂的目光往前去,过去,握住了大嫂的手。
  大嫂才动了一下,才从梦里转了出来似的,对她凄然一笑,小声说:“他刚打过针,睡了,我出来缓缓身子。哎哟,这些日子啊。”因为小妹妹他们的到来,她即刻有了些小喜悦,伸展着胳膊,吐了一个深重的哈欠,还站起来,抖几抖,似乎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灰尘抖落下去。这才重又坐下,把一半椅子让给小妹妹。她说睡着了,自然是指里面的大哥,小妹妹就站在玻璃前,往里望望,大哥真是睡得安详。除了架在头上的点滴架,胳膊上的一层白纱布,看不出是大伤在身的人。
  小妹妹的心.就一下放妥了。她疏懒地趴在大嫂的肩膀上,倒像是她害了一场大病,此时需要个依托,大嫂就回转身,轻轻按着她的手背,把那镇定的气息传递给小妹妹。目光却依旧罩着那个开放的门口,那儿,好像自他们后,就没什么人进来。只有风,像个人的脑袋,嘣嘣地在外面乱撞。撞呢,也没效果,就一溜烟地转向了。
  大嫂一边望,一边就告诉了他们一些事情的经过。说大哥呢,实际上在车上就已经昏迷了,“刚进医院,你大哥那就是个死人,我还没背过这个人,怎么就一下把他背了上去?背上去了,还不相信,就问他们,这不会是粮站仓库吧,他们还笑我。这就开始做手术了。里边灯一亮,把我逼出来了,我就是这么坐着的,一直坐,坐,坐得屁股都成了一对木桩,想,他要是想完他就完了吧。”大嫂笑着,说,“甭说,我当时就是这么想呢,他要吓就把我吓个死好了。”
  这就让小妹妹不好受了。她的泪花重新在涌动,翻滚,忽忽悠悠的,嗓子里重新有了细细的咽声。大嫂就继续拍她的手,拍得很有节奏,也像是要往睡梦里拍她。拍着,就不动了,眼泪顺着面颊,滑过几道皱纹,滴落进了嘴。
  忽然,她就啐了一口,脸面上重新滚起了笑:“你大哥是福大的人,他是那种死了也要活过来的人,这不,流了那么多血,还是闯过了鬼门关。他没事了!什么事也没有了!顶多呢,是将来胳膊不好使点儿,现在就是个养了。养就养吧,把地里的庄稼都撂了,你们这个大哥啊,他好像不折磨人一回,活得就不舒畅,我是跟对了他。”
  小妹夫立即说:“大嫂你放心,过了这几天,我回去替大哥扛锄去!秋收的时候,人手不够,我把单位的几个都拉上。”
  小妹妹要责备他,那目光看着,看着,就变得水灵灵的了,浑身也燥热热的,好像是,丈夫这么一说,他们这个兄弟姐妹的集体,又无形壮大了一分,是种别样的欣慰,很陌生的欣慰。她也说:“是啊大嫂,万事有我们呢。”
  大嫂不语,只是笑,只是拍她的手,她们的手还从未这样长久地在一起。是上午八九点的辰光,墙上的玻璃窗上,透进几块明亮的光斑,印在地上,又有雾一样的热气升起来,将他们遮在一派迷蒙中。门上的把手时而会旋转过来,钻进一两个急匆匆的人。大嫂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看大嫂一眼,然后大嫂回过身子,来对着面前的小妹夫。小妹夫既然能来,那就是不把他们当了外人,然而,他毕竟新鲜,就要有格外的热情,所以,大嫂就和他说起了更多的事项。是什么呢,是来路上的一些曲折,这个来也真是不容易,是坐着一个村里的拖拉机,那拖拉机也真是拖拖拉拉,中间还坏了几分钟,缺了水,路上又一时找不到,开车的就背过人面,尿了一泡在壶里。出了村,出了乡,归上了公路,遇上了一个好心的汽车司机,才连泥带水把他们拖过来。这本来是惊险的,却被大嫂说得轻描淡写。小妹夫呢,只知道应和,急的时候,眉头会锁起一个疙瘩,快意了,脸上也写着舒展。两个人,便很近乎的样子。小妹妹本来在窗口望里边的大哥,听着他们,也每每回过头来,跟着他们一起波谲云诡。结果是呢,两边,哪边都没能安下她的心。
  里边的大哥,依然静静地横在一片白色里。头上吊点滴的塑料管里,能觉出有液体在慢慢地沁,像是眼泪,像是大哥平常的眼泪。父亲的那场,他基本没哭,母亲的时候,是在真正人了土后,才见他滑下一串泪珠子。这样,他也是背着人的。他眼望着远处的天空,手抓着一把树梢,那把树梢在他手中发出嘎嘎的、嘎嘎的声响,随着他的泪流,一根根地断。那时候,他为什么就哭了呢?小妹妹是在侧旁看到的,看到了,也猜不出,她递了一块手绢过去,但是大哥没接。大哥只是看她,定定地看,看着,就像是一句话了,这话呢,好像是还只能说给她,先说给她,这就让他们有了一份含糊的默契。然而,小妹妹到底也没明白,日子久了,还就忘了。
  小妹妹一面看着这个静默哑寂的大哥,一面回想那个隐忍吞声的大哥,好像呢,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回过头来问大嫂,听到了一些隆重的脚步声,这回,终于进来的是几个熟悉的身影,姐姐三哥他们几个来了。三哥呢,几乎就是冲跑进来的,一边跑还一边叫:“大哥怎么了?大哥怎么了?”好像是,他很抱歉来得这么迟了,更进一步是,还抱歉大哥出事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在现场呢,怎么就一点征兆没有呢,在了,有了,大哥能出什么事?
  这两股人,大妹妹和大妹夫是搭一辆车过来的,老三自己有辆二手车,径直就开了来。恰好是在门外的时候,两家遇到了。此前,小妹夫已将大哥术后平安的消息作为福音,见缝插针给他们打了小报告,这就让他们先松了一口气,先有时间,思谋思谋这是一件什么事,该怎样,要不要买东西,买什么,东西当然要买,钱也要准备一些,就一起又去了趟商场。于是,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比较雄壮的样子,糖浆、蜂蜜、奶粉、水果,大包小包的。大妹妹有一个袖珍收录机,大哥平常是爱听说书的,她估计着这些闭狭的日子,里面的人寂寞,拿这个给他们添个心宽。就一起先进病房,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轻放在床头柜上。大哥还是睡着的状态,脸好像给养白了,眼睫毛也比平常的长,嘴唇呢,紧紧地锁着,骨骼肌肉都松松款款地塌在被窝里,显得静谧而深远,也不知他在这个大梦里要沉醉多久才会醒来。看的是一个雄壮的大男人被捶倒了,大妹妹立即就也扯住大嫂的膀子,伏在那儿,嘤嘤地抖索。大嫂就又是抱着这只手,轻轻地拍,轻轻地拍。两个男人呢,也一起拍了拍那么虚弱的大哥,掩门出来了。出来,和另一个男人,乌森森、气血汹涌地站成一个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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