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节 日
作者:李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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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人,姓何,在村里,也不是格外耀眼的人家。父亲一直种田,种到八十岁的时候,撒手而去。母亲是在第二年,坐在太阳下,拣簸箕里黄豆的草叶子,拣着,瞌睡了,头摇摇晃晃的,像是给一个金光灿烂的梦漂浮着,突然,一头就扎进了那梦里,再没醒来。都说母亲是去追随父亲了,他们父亲就是通过那个梦,驾着一只小筏子,把母亲接走的。这就有了浪漫气息,有了喜寿的成分。在他们心里,父母双去,这也是很圆满的,养老送终,他们是终于把这个心愿给了啦。一条长长的路,没用费艰难,痛痛快快就到了头。所以,母亲的丧事办得要比父亲隆重,人很多,场面铺排得很大,请了鼓匠班子和戏班子,还放了村里人很少识用的烟花礼炮。亲戚们中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婶,舅舅姨姨,侄女侄儿,能来的都来了。老人相好的,他们相好的,也都能来尽来,出出进进,头高头低,嘁嘁嚓嚓,是一种节日的热闹。
那些天,兄弟姐妹们白天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忙,到晚上,头顶头窝在一条炕上,脚并脚滚住一个被筒,剔除了人面上的悲伤,说说笑笑,是除了小时候,没成家没立业的时候,很少有都在一起的时光。谁都心里不带事儿,精光完赤的,就像是一帮小孩子,你攀着我的肩,我抱着你的腿,谁背后有一根头发丝儿,自己不知道,就有手拿去了;谁身上多了一个痣,脸上少了两颗斑,也是一眼就能嘹到的。也不用谁起头,话题是现成的,眼下的这处老房子,父亲母亲,他们的一些个典故,自己的一些个典故,上学、逃学、毕业、婚嫁、工作、家里家外、大人小孩子们,一条大河的,浩浩荡荡。有一个乐的由头,大家就山高水长地笑,有一点触动了伤痛,也都集体低下了头。结果当然是一夜没睡好,几天几夜没睡好。没睡好,都还精神头足,觉得体内暖暖的,有一股气流在滚动,在牵引,不由人地要飞升。虽然身体各是各,但那股气流是融会贯通的,是强大无比的,就都暗暗嘘着,有个兄弟姐妹真是好,兄弟姐们这样真是好。这样低着头一路走来,日子已经到头了,该出殡了,该下葬了。出了殡,下了葬,刚才还在嘴里心头活活跃跃的父母双亲,一下缥缈如烟了,一下就成了先人古人了,手上捻着把黄土,一下意识到生是与死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一下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才觉得这场事业,真是把人办累了,办乏了,面色嗵地就下来了,匆匆告个别,把曾经的什么都忘记了。傍着死人的节日,过七、百日、周年,这些个必须到的,都还能完整地聚一次。这些过后,就互相少了。一般电话里问问,庸常流水的日子,能有多少是新闻?觉得电话里也尴尬了,电话也没意思打一个。慢慢地,那种兄弟的浓重,稀薄了,轻淡了,消散了,成了一种梦。
他们这些子女,一共有五个。最大的一个,早几年做过村支书.中间又做过一年,是什么原因让他当得好好的,又不当了,这就是个谜。也不是上边的原因,也不是村里人的原因,是什么呢?大哥这个人,素来不多言不多笑的,他不说,别人就真的不好知道。不好知道呢,又想知道,四下五处,削尖脑袋地打听,就有大哥从他们背后猛地说:“嘁,这些孩子!”他是不说,一说就把他们当了孩子,这个孩子,好像就把他们天地之间隔开了。大哥虽有几年不当支书了,口碑还在,权威还在,人们有个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必来求助大哥。大哥一出,事情仿佛就带着轻松了。大哥家里,人总是团团的。这些人里,多的是本村,少的是自家。兄弟姐妹为什么不愿意去?大哥的脸黑,大哥像是要把他们骨汁里那点独立自主的潜能硬给逼出来,他们的事,一般不掺和,掺和了,也是要大家共同担当的,父亲母亲下世,大哥都是挨个儿和他们商量,丧事要办到什么程度,经济上怎么分摊,步骤上要如何走,都建言献策,只怕自己落后了,体现了一种相当的民主。母亲那棵大树一倒,人心就再难归拢,五个树上结出来的瓜,各自到自己的田地去繁衍。这原来的一个世界,就好似硬生生被瓜分成了五块。
老二也是个农民,没在一个村,那些年倒插门随上了岳父的门,一直没回头,就在那村扎下了根,生了一堆孩子,日子是得过且过。问他是怎么就不想回来,他说大哥当领导,怕自己不服帖,给他找了不好看。都听得出来他这话里有话,两个妹妹心细,专门推敲了一回。推敲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是哥俩有一口袋玉米种子的陈年旧账,大哥说还了,老二愣说没有。就这么揪扯着,互相之间有点不痛快。姐妹俩就从中作好,说让她们再给他一口袋玉米的钱,和大哥和好了吧。她们二哥就有那么犟,说钉是钉,铆是铆,谁屙下的好东西谁把它铲着倒远了,和你们两个外人什么关系?眼睛冒火,瞪的是远处的大哥,却呼啦啦罩住一大片。这算什么话?她们虽然是家里的女儿,也不至于就是外人了,两个妹妹就对这个哥哥也有私底下的说法,觉得他可真是颗难摘的刺头。两个妹妹,互相间差五岁,一个嫁到了东矿区,一个嫁到了城里,加上她们的三哥,从小在西矿区,从方位上说,这五个同胞,正好是东南西北中,大哥是切切实实居中了。父母下世,大家都有捧戴他的意思,一个家,散是散了,总要有个领头羊,总要有个灵魂,大哥为大,又长期做着领导人的工作,从哪方面都当得起。大哥偏不愿做这个事情。怎么呢?说别人都还好,有一个不好这事就难成。话虽然是大嫂替他出来圆说的,也见着意气是遥指老二的。一个简单的事情,眼看是被他们越搅越大。姐妹俩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着急呢,又没办法,这就听到了一句话——
大哥出事了!
大哥出什么事了?大哥被人动刀子了。砍哪儿了?砍胳膊上了。人怎么样了?住医院了——这可真是一把刀子,飞着,就刺进了他们的心窝。小妹妹接住姐姐的电话就哭了,她一哭呢,那边的姐姐也哭,哭声在电话线两端,从这边汹涌到那边,从那边汹涌到这边,就听到两个做丈夫的,都在小声劝。劝也不行,这边就把电话夺了,把小妹妹按在沙发上,拿毛巾给她擦眼泪。擦得很小心,再小心,也堵不上她这股决堤的洪流,这就要加上一些别的内容了。小妹妹动作小了些,小妹夫才又去拨电话,约好了一个时间,他们都过来,到医院去看大哥。他心里想的是这么一大帮人来了,总得个吃喝睡吧,都住自己家吧,是替小妹妹主动做了主,好让她一心扑在大哥这件事上,他也是知道的,在小妹妹的成长上,大哥就是大哥。这么想好了,他就拉上小妹妹,往医院去了。
医院就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城里的医院,他们不怎么来,来过几回就印象深刻了,集中起来一点是,这地方还是少来,能不来尽量不来。来,那都是不得已,那就是出大事了。尤其是像急诊这种科室,他们曾经亲见一个人抬进去,他们的亲人再出来,就只有扑天抢地地嚎了。这么想着,他们就觉得医院就是恐怖。上台阶的时候,小妹妹稀软地搭在丈夫的肩上,她是想哭,但哭不上声。这才悟得,其实,大哥早就是这个零乱的家的核心了,他可不能有什么,他有了什么,他们这个家可真是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