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节 日

作者:李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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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她一下甩了她们,站在众人头前,说:“要是你们大哥呢,要是他没在了呢?那也还是个手!那也还是个手!那也还是个手!”大嫂不断地说这个手,就像是,这已经不是一个静静不动的手了,是一只飞舞的手,在一千人的面颊上噼啪作响,遍地开花,虽然看不见具体的声音,那心里,是起了尘的。众人立即都不语了,低下头,狠狠地低下来,像是在琢磨大哥这根受伤的指头,也像是在琢磨二哥那根缺了的指头,自然地,便都想起,二哥这个人其实也不是从来那样,是怎么呢,是这弟兄五个,就他一个普通农人,在站立上受着他们这样一些山头的压迫,心理上,有些落魄;有些落魄,还不便于承认。也便都一个个想起,自己着实是有些过分了,有些出格了,有些冷对了二哥。老三的那两个孩子,在学校就是三好学生,在家里,差不多也是三好孩子,大人的话,他们是不加甄别地听,他们嘴里有一个大伯叫,好像也并不惮于少叫另一个,这就不是一般的小毛小病了,简直就是巍巍乎江山社稷了。所以,老三一拍脑袋,蹲下了,蹲下了,又不停地拍;大妹妹呢,她是想着了小时候,她上学去的路上,那条路太长太远,中间还有一条河逢雨就涨,怎么过呢,二哥给她当大骆驼,大骆驼也是个旱骆驼,栽到水里,没淹死,他说是自己命大;最后一个小妹妹,她是一点一点在脑里把别人的演过了,也一点一点排开了自己的,排开了,才发现,那可不止一条河那么长……
  小妹妹只哭着叫了一声:
  “二哥——!”
  她这声叫,因为太没有防范,一出口,就走了调,变了音,那听起来,就不是她的了,是一只猫的。众人是忍不住,都笑了起来。众人一笑呢,她也呜呜呔呔的,先是甩鼻涕,一边甩鼻涕,一边就觉出了自己这个动作的怪异,顺着,也就把呜呜变成了哧哧。空气一下就有了转机,大妹夫还想趁热打铁,拿这个小姨子开个玩笑,大嫂说话了,大嫂说:“嚯嚯,这一个个的,你们爹妈去了都没这样过,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还不赶紧去喂脑袋?”人们才看到,的确,差不多快是中午了。
  小妹夫过来和小妹妹商量,中午的饭怎么吃,回家做,显然时间上来不及了,不如进饭店吧,这样虽然开销大些,但既然坚持要表情达意,他就吆喝着众人,往附近的饭店走。大嫂不去,大嫂说要等病人醒来,万一病人醒来了,找不到一个靠手的,摔下来,可就是又一场麻烦。小妹妹和大妹妹都说让大嫂去,她们留下守着,大嫂还是坚持她在,小妹妹怕大嫂一个人孤零零难受,就背着人,又跑了回来。她买了半斤瓜子,还有三四个水果罐头,打开一个让大嫂先润润嗓子,接住,两人就依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边嗑那些瓜子,边兴头火燎地等。
  走廊里静多了。这里的病人家属们,也都好像吃饭去了,有一个护工把他们扔下的烟蒂什么的扫了一阵,端着走了。她出去的那扇门晃荡着,把阳光甩得像一把大刀,然后也安静了。
  这时候呢,小妹妹的脑海也有些清明了,她逐渐就忆起亢小六这个人。这个人虽然声气不小,但人小,在人高马大的大哥面前,那简直就是个猴子,他能轻易得手,真是让人想不通。“大哥肯定是给他留空子了。”她咬住牙说。
  大嫂的脸,就在小妹妹这句话下,惊了一惊,卷起不少不自然,她笑笑,笑的当间,也没想起怎么回小妹妹,脸就一直吊着。小妹妹呢,觉到了大嫂的迥异,拿目光炯炯地注视过来,盯得大嫂更加脑袋空空的,就终于说了,大嫂说:
  “你大哥是让了那小六一下。”
  大嫂说:“你大哥本来已紧紧抓住了亢小六的胳膊,本来也能把他的刀夺下了,他就偏偏要让它砍下来。你大哥说,亢小六手不饶人,嘴也不饶人,骂出了很难听的话。”小妹妹说:“什么难听的话,我大哥关他什么事了?”大嫂说:“他说你大哥和亲兄弟都那样,里外不是人。这句话要命啊!”
  “这句话比要了他的命还让他难受。”大嫂说,“可你们那个烈性子二哥,他怎么才能主动上门呢?你们这些青头弟兄,怎么才能有个见面说事的机会?”
  午后的太阳悬在树梢头,依然炽炽的。这个院子宽敞,靠门的地方列了许多自行车,头一律朝东歪着,像是一些排练厅的少女,给一个动作凝固了。大门边,突出着一个硕大的花坛,里面的花,君子兰,玫瑰,美人蕉,还有一些菊花,灼灼的,也是耀人眼目。一个提着马扎的老人.看着那花,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好像还不能确定要坐在哪个角度,就一直地走下去。这个院子的墙面,也都是白,他们好像都经常粉刷,或者呢,因为他们习惯地爱干净.连那墙也一样保持着这份质地。
  吃饭的人是坐住了;只有大妹妹想着这边的两个,大概只吃了几口,就急慌慌提着饭盒回来,饭盒里是那种六畜兴旺的丰盛,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瓶可乐,就把可乐倒开了,两个妹妹,不知是谁提议,她们也干一杯,大嫂先还忸忸怩怩的,后来,待她们一举,她也举起来了。
  2006年2月6日改定
  [责任编辑 宁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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