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节 日
作者:李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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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
看到他们,小妹妹一下就知道,自己是来单薄了。她才二十几岁,结婚也就是两三年的事,在人情上,好像还没出落出来,在这个上头,互相之间又没通过气,他们那么码东西,对她就像是一种示威了,只得是,脸红腾腾地站在一边。小妹夫呢,也是看出了这点,他走过来,把小妹妹勾到旁边,小声地嘀咕一个,然后悄悄移身出去了。有了这个保证,小妹妹才重新焕发了笑颜,过来和几个大的招呼,当然是要宣布一个,大哥没事了,大哥眼下就是个养了。这消息虽然已经领略了,再听起来,也还是振奋人心,几个的面上,都露出轻松的颜色。自己人先没事,这就是个初步胜利了,这就能进一步说事了。所以,他们又是不约而同问到了事件本身,老三是个火暴脾气,双脚砸着地,拳头赶着空气,说:“凶手是谁,凶手是谁,敢砍我大哥?!看我领弟兄们砍他一双手!”他把这话说了五遍以上。大妹夫呢,是个和憨的人,他主张要解决问题,也不能光靠武力,要通过公家,要用平和的手段,两个人就在这儿较上了劲,老三霸气冲天,大妹夫和风细雨,是一刚一柔,两股力量,把走廊吵得沸沸扬扬。大嫂看他们,眯眯笑着,说:“让这两个斗去,看他们还能斗出脑子来!”把两个女人牵着,依然坐到椅子上。
人气儿就这这么一点点起来了。
大妹妹问:“到底是谁呢,大嫂?”大嫂说是亢小六。大嫂接着就讲了那件事,亢小六是谁呢,亢小六是村里最霸道的那个人。“他在你们大哥当支书的时候,因为机井承包,没有承包给他,对你们大哥有一肚子气。他霸道是霸道,也没到了敢舞刀弄枪的地步。他是喝了点酒,借了酒劲,闯进了家。你们大哥呢,正在院里树下给我剥葱,做午饭啊。亢小六是怎么进去的,我不知道,亢小六和你们大哥说什么了,我也不知道。我出去,他们已经僵上了。亢小六手里拿把菜刀,他眼看就要砍到你们大哥头上了,我跑了起来,我没命地跑,我再怎么没命,也没能让那一刀落到我身上……”大嫂说着,脸有点潮红了,目光也有点痴了。那事情虽然过去了些时间,显见还是逼真地印在她的心上,是她不能说又不得不说的一幕,说了,就牵心动肺。她这么说呢,老三又有点昂扬了,他跳起来,说什么也要回去,回去,非扒了那小子的皮不可!他对大嫂嚷嚷:“那亢小六在哪儿,那亢小六在哪儿?!在村还是已经跑了,他躲到老鼠洞也别愁我找不着他!”只得由另一个男人再次按服他,恰好小妹夫抱着东西进来,也一起帮忙,才把这个人降住了,让他靠着墙,给他摸一阵胸脯。大妹夫憨实是憨实,到底也给他把火气激起来了,他问大嫂报案了没有,大嫂说没有,他立即就嘣嘣嘣拨了一个号码。大嫂说:“我们还没商量好经不经公。”大妹夫才放了电话,问说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报案呢?小妹夫呢,也觉得自己长久没发言,再不说,怕就虚化了,就说:“大嫂,家里出这么大的事,那就是大家的事了,有大家在,不用你忙慌了,我们几个男人来操弄。”他这话说得坚定,沉着,透出气概,透出号召力,人们是不由得向他靠拢,由他指引。小妹夫就也即刻能想起,自己在公安内部是有朋友的,除了那朋友,法院那边也有几个相识,这些都不行,区委的领导中,还有一个是他老师呢。他越说呢,大家的心就越朝着高处走,好像是呢,已经有一张天罗地网.在空中铺撒开了,那亢小六只要还在这人世间,无论如何也得束手就擒,也得坐以待毙。那亢小六现在不过是一只笼中虎,不过是一个洞中鼠。
大嫂却说:“还是我和你们大哥决定吧。”
大嫂坚持,那总是有她的理由。大家再勉强,就显得喧宾夺主了。但是,那口气,好像是终于出了,人们就有些松松懈懈,有些落实到自己,坐在一起,话题自然地摆开,这才想起,他们是多久多久没见了。这多久多久,要说没新闻也不完全,比如老三就当了综采队副队长,他是从瓦斯员起步的,到这个份儿上,已然不容易,大家就一阵祝贺。大妹妹一家呢,在矿区经营着一个蔬菜批发部,面积是在最近才扩大了一点点,是多大的一点点呢,问大妹夫,大妹夫才羞羞涩涩的,说加了几间房,把旁边的那家买下了,人们就立即掏他的胳肢窝,说他可真是好口风,都快成资本家了,竟然遮遮掩掩这么久,还把弟兄们当不当弟兄。小妹妹一家好像是最没有成绩的,不过他们也在张罗着一件事了,就是把现在的三间小平房,换成三室单元楼,这必定在经济上有了翻身,也是喜事。他们和小妹夫说,要是钱不凑手,说出来,大家一起把那个缺补了,惹得小妹夫一连声感谢。他们这么一个一个检点,就能明确感到,这伙人众,唯独少了一个人,二哥。就问大嫂,二哥知道了不知道?大嫂说:
“话是传了,就是不知传到没传到。”
说完,她的目光穿过众人,依然向着门口贴上去,仿佛是,她只要那么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地盯着,就一定能从那些铝合金面板上盯出一个人来。那个人呢,自然也有不少惊喜带给大家。
小妹妹一下就想起,大嫂为什么总是看那个门了。她最期待的,就是二哥的到来了。
他们那一口袋玉米种子的纠缠,早些时候,已经重新解决过了,在她们的劝说下,大哥又给二哥捎去两口袋,这两口袋都是经过试验的新品种。大哥捎话说,希望二哥能扩大种植,这两年玉米的行情都不错。传回来的话,二哥收下了,怎么种,有他们自己的计划。二哥还特别把多出的那一袋折算了钱,也捎过来,看样子,他并不想落大哥什么人情。这个结尾让大哥一家落落寞寞的,好像是,他们不但承认了那笔旧账,还用另一袋,去堵人家的嘴,留了个巴结的名声。二哥真的也再没和他们怎么过,好像是他们既然已经两清了,各走各的就是。他那决绝的姿态就更痛人的心了。听来了这件事,两个妹妹找过二哥,他好像已经不愿谈这事了,远远避着,说想说,就说说他们之间。他这样,她们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倒是她们互相有了话题,觉得这个二哥真是病到骨头根了,有什么药还能救他?她们互相悄悄说,也忍不住给自己的丈夫说。丈夫们呢,谁也保不住就在一个兴头上失了言,要把真相告诉老三。老三呢,就是那种嫉恶如仇的风雷性格,他们都这么说,那还能出了什么大岔子?他也不便采取什么别的硬措施,就是闷倒头不让两个孩子叫二哥一声大伯。两个妹妹,虽然不致也舞弄几个孩子兵上阵,在二哥跟前栽过几个跟头.也是心灰意懒了,原来还要年头岁尾去上二哥家一回,这下,是连一下都不想去了。这些种种,二哥自己,似乎不是有风闻,就是有感应,多长日子,都摸不见他一丝声动,捉不住他半个影踪,天大地大,独活在自己的世界,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要怎么做。
所以,人们差不多都估计到,二哥是不会来了。他不来就不来,五个指头,差了一个,那也还是手。大嫂脸上一凛,说:“四根手指头,那还是什么手?残废人的手。”
大嫂目光调转,忽然向着里面的大哥,颤悠悠的,看着是要抛泪了。两个妹妹机巧,赶一步,左右把她挟持住了,才让她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