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胡 蝶(中篇小说)
作者:娜 彧
字体: 【大 中 小】
氧气管、胸腔管、胆囊管,旁人看起来很脏的,但护士就是干这些的,开始的时候她并不以为苦,在农村农忙的时候,比这个苦多了。她原本是不怕苦的。她原本干什么都干得很认真,所以她以前的同事后来都说她怎么说变就变了,变了个人似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还要慢慢地梳理了来看。
那一天,是她第一天上班,整理了病房以后,就是例行的晨会,医生护士一起集中在护士办公室,对特殊病人进行交班和讨论。主任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来了,晨会就应该开始了。他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病历,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后面一个实习生替他捧着一摞病历。他走进来以后,合上病历,抬起头,正好看到胡蝶。对了,那时候她还不叫胡蝶。他看到胡蝶,愣住了,愣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另外两个女孩。
“她们是新来的?还是实习生?”他问护士长。
护士长有些奇怪,这些事情经常有的,都是小事,他也不管的,今天他居然在晨会上问这个问题。
“噢,新来的。胡春花、林招弟、赵捷。”护士长按顺序说。
“噢,胡春花。”这个主任似乎只对她一个人感兴趣,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才宣布晨会开始。护士长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那个护士长真是奇巧玲珑的,她笑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了,后来她为了这件事情花了不少心思,为主任立了不少功。
晨会结束以后,护士长又宣布了一个对新护士的院规,前两年不允许谈恋爱。护士长说,才十八岁,懂什么?知道谁是好人坏人?再说了,临床和理论不同,开始基础没打好,以后就容易出差错甚至事故,都是跟人命打交道的,马虎不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给爹妈(阿祥的爹妈,她早就这么叫了)和阿祥写过两封信,说这个医院很大,病人很多,挺喜欢这个工作的,医院规定两年之内不能谈恋爱。这两封信是前两个月写的,后来她就不写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写的。
科室里的年轻医生都喜欢跟她聊天,在她值夜班的时候,他们经常会坐在护士办公室看病历,其实他们有自己的办公室,其实不是他们值班,但他们也有理由,白天自己主刀的那个病人情况怎么样了?疼吗?要不要打止痛针?昨天那个发烧的病人现在好些了吗?要是还发烧的话就要抗感染了,不要引起伤口发炎。如果碰上胡蝶不忙,他们可以一坐两三个小时。而胡蝶来之前,从来不会在下班时间见到他们的影子。这个科室所有的年轻医生忽然之间都变得勤快起来了。
而胡蝶呢?听他们说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新鲜事情,她也喜欢听,她喜欢他们,他们幽默、含蓄、风度翩翩,这些,对她来说,原本都是些距离很远的东西。
她好像渐渐地忘了阿祥哥了。当然有时候也会想起来,想起来却有些烦,既然烦就更加不愿意想了,家里给她打过两次电话,说是特地到镇上邮电局打的,打到她科室,她还在上班,不方便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一次是主任接的电话,主任问:“你是谁?”然后将电话交给胡蝶。接着,他就坐下来看病历了。胡蝶就说了几句话,因为总觉得后背上竖着一只耳朵。胡蝶挂了电话,一回头看到主任正看着她。
“上班时间尽量不要打私人电话。”他第一次对胡蝶这么严肃,平时总是和蔼可亲的样子。
“嗯,知道了。”胡蝶低着头,要去做事情。
“你家里来的?”主任又问。
“我哥,还有我爹妈。”胡蝶说,想解释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噢……”主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胡蝶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什么,胡蝶就去给病人量体温了。心里却总有个疙瘩。
过年的时候胡蝶因为值班,没有回去,过了年以后,胡蝶又不想回去了。那几个年轻医生陆陆续续地也回来了,又开始了他们极负责任的晚间病房巡视,但一定是在胡蝶晚班的时候。有一次前后三个人都来了,都十点钟了谁都没有走的意思,吹着吹着三个人倒吹得带劲起来了,谁的同学原来也是另一个谁的同学,谁和谁以前追过同一个女孩,谁的酒量大得吓人。十点钟以后,病房里病人基本上也都睡觉了,胡蝶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她也坐下来,一边抄医嘱一边听他们吹,不大插嘴,最多笑笑。虽然那三个人目的都彼此心知肚明,气氛倒还和谐。
就在这时,主任来了。谁都没有发现主任来了,其实护士办公室门窗都是玻璃的,外面看得很清楚,但就是谁都没有注意。一直到主任推开门,咳了一声嗽。一下子,三个人都站起来了。
“主任。”
“主任。”
“主任。”
“这里是病房,不是茶馆。我上楼梯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病人能不受影响?”
三个人低着头,不敢作声。
“都给我回去。”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站住。”都停下来了。
“下次不是值班的晚上不要来病房玩。像什么样子。”
他们走了,主任板着脸,问了胡蝶一个胆囊手术病人的体温,就走了。走出门后又回头对胡蝶说:“下次不要跟他们啰嗦。像什么样子。”
过了两天,也就是胡蝶夜班休息后上班的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护士长让她去一下值班房,她要跟她聊聊。胡蝶忐忑不安,心想大概是主任跟护士长说了。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她啊,也许她应该赶他们走的。她硬着头皮做好了挨批评的准备。没想到,护士长和颜悦色,拉她坐在床上,护士长快要五十岁了,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看上去什么都不大在意,关键时刻你才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怎么样?来了也快要一年了,觉得辛苦吗?”她问。
“不,挺好的。不辛苦。”胡蝶回答。
“过年也没有回去,想不想回去看看?反正你有假。”护士长问。
“不要紧,我才来。跟家里说过了。”胡蝶说。
“听说你还有个哥哥?”护士长问。
胡蝶点点头。
“怎么跟你不是一个姓,你爹娘跟你好像也不是一个姓啊。”她连胡蝶的档案都查过了。
胡蝶就说了,说阿祥哥其实也就是她以后的丈夫。
“难怪主任接电话那天,他说是你男人。”护士长若有所思。
胡蝶不吱声。
“主任很关心你啊。”护士长停了一会儿说。
胡蝶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是不作声。
“主任有个宝贝儿子,你知道吧?来过两三次,长得高高大大的。见过吧?”
胡蝶摇摇头。
“他看到你了,说想和你做个朋友。”护士长看着胡蝶,认真地看着胡蝶。
胡蝶的头垂下来,垂得很低。
“你要是答应,哪天找个时间去见见。主任家就在医院旁边,我领你去。”胡蝶不吱声。
“怎么?你还真的要回去做你哥哥的老婆?”护士长问到关键上了。
胡蝶咬着嘴唇,咬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她后来想起来,所有的变化就从这个摇头开始的。她到底是虚荣的,外科主任的儿子和乡下的阿祥哥,谁都看得出来哪个有利。而且,似乎她的确越来越不愿意想起那个婚约了。
“这不就结了。你放心吧,主任也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