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7期
胡 蝶(中篇小说)
作者:娜 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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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都过去十几年了,其实不提也罢。每个人都会慢慢地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一刻不停地变化,也不光是胡蝶。若不是去年的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我在小区的澡堂里碰到了胡蝶,可能我也不会专门地想起她,她不过是有些不大安分,有些女人的手段,有些不大服输,甚至如一些人所说,有些心狠手辣。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城市,我离开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周医生。过了些时候,我假期回去,又听说她跟某个局长关系不错。当时想,她到底想干什么呢?不过,你不能不承认,她愿意让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有可能,她真的漂亮,而且,那时候她三十左右,是一个女人美到极限的年龄。她作为女人的名声不好,又不贤惠,如果这样想下去,你就弄不清楚了,那个深受美丽的白衣天使们欢迎的周医生怎么真的就跟她结婚了?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是无法理解的。你只能想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性技巧,比如上辈子的孽缘,比如他一时被她的外表迷惑了。我想有可能周医生本身比较腼腆,他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能干、泼辣、勇敢。我也不喜欢那种所谓的良家妇女,紧紧地守着丈夫守着一个终身的钱袋,有大把的空余时间用来在麻将桌上制造流言蜚语,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妻子。一个女人长得中等就行了,如果她有无法替代的独立感,有能够让你感觉出来的内在的力量,另一种魅力就会出来。而胡蝶最大的特色就在这里,她有一种能量,不管你认为那是坏的也好,不正常的也罢,那种能量让她一直成为许多人的话题,能够将自己变成故事的女人并不多,恰好她又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因此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在一个大澡堂里遇到胡蝶,问题在于,她面目全非。
我进去的时候,收筹码的阿姨说,没有衣箱了。
“你稍微等等吧,有一拨人快出来了。”我回来过年,来洗过两三次澡,她便跟我很熟了。知道我是谁的女儿,谁的亲戚,她大约认识这个小区的每一个人吧?很和善的面孔,你坐下来,她就跟你拉家常,你妈年货都买了吗?还是回自己家过年好,热闹。前两天看到你弟媳妇了……她有很多话,不是寒暄的那种,你能感觉到亲切、体己,和这屋子里一样温暖。
我们这样说着话的时候,又进来几个女人,她们好像是互相认识的,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和一场麻将的输赢有关,好像谴责一个输不起的女人牌风太差。
不多久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热气腾腾的肉体从水雾缭绕中现出。这样的肉体除非特别典型的,在浴室里基本上都是一样的:长头发湿淋淋地挽在前额,或者短头发两边的发际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个个都满面红光,在里面擦过一遍的身体有的雪白、有的粉红.更多的是过于用力而留下的擦痕,一道一道红红的杠杠,说明洗得很干净,倒是那些后背上或者前胸上的水珠,或快或慢地沿着曲曲折折的身体往下滚,有些不同。不多久也被一条干毛巾终止。真没什么好看的。那些出水芙蓉之类的形容肯定不是说的这种情况。
“你去,等在她后面。”收筹码的阿姨及时止住了话题,那三个女人突然间也不说话了。
“噢,她先来的,你们再等等,下面有一拨人要出来了。”阿姨以为她们不高兴了。
那三个女人没有理睬阿姨,她们的眼睛一齐盯着那个刚出浴的身体。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那是个很平常的中年女人的后背,甚至腰部的赘肉已经比较明显了。
“胡蝶。”她们中的一个人叫道。
那个女人的身体转了过来,原本她正在柜子里找衣服,手里拎着一条三角内裤。
“啊,是你们三个?”她拿起椅背上的湿毛巾,在两腿之间擦了擦,一边穿内裤一边说,“这么迟才来,还能赶上下午场啊?”她穿了内裤,直起身体,赤裸着上身跟她们说话。谈的是昨晚的一场麻将。
你仔细地看,可能还能看到当年的轮廓,松弛而布满色斑的皮肤下原本是一张饱满的鹅蛋脸;因为长期熬夜而乌紫的眼圈里面曾经波光粼粼、如一泓秋水;还有贴在她耳旁的染得过黄的完全没有光泽的短发,你可以想像,当年随随便便地散在两肩,乌黑、笔直、迎风飘扬。
有些女人,少女的时候便长得不大好看,黝黑的皮肤,看不出来怎么含苞欲放,很多年之后你看到她,想想应该是中年了,但她好像还是那样,也没觉得怎么凋零;还有些女人,从发育开始便如同带露的玫瑰,娇嫩,然后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路开下去,艳丽如同奶油般浓郁、诱人。然而,岁月对她们来说如同一把摧残容颜的刀,风霜总是那么容易就在她们身上留下痕迹。她们特别容易让人想到岁月如梭、逝水东流之类的词。尽管这样,我依然惊讶了。即便是现在想起来,我依然是心痛的,这个人怎么会是胡蝶?我不仅仅说的是她的外形。她拿着三角内裤的样子,她垂下来的明显缺少保养的乳房,我甚至怀疑她是否还穿胸衣。她毫不在意地赤裸着上身、一手叉腰跟三个刚从麻将桌上下来的女人说话的样子。她说:“谁怕谁啊?干个通宵好了,老王那个骚棍赢了钱就想歇手。晚上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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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我没有关系,但和我两个不同工作单位的同学都做过同事,因为她如花似玉但总遭蒙尘,因为她在世俗的眼光中勇敢地活着,我竭力地为她辩护过,实际上我不大了解她。我只是根据一些现象来猜测,而且,对一个敢于追求自己幸福的女人,我总是抱有好感。她们不合妇道,我这样的普通人做不出来,不,想不出来的事都会发生在她们身上。我的两个同学一个是护士,一个是旅游局的导游,她们都说她只要是有用的男人便一定能搞定。她们说她换过几个男人,那时候又在跟旅游局长勾勾搭搭了。
“她想调到我们局来,我看也是迟早的事情。”孔琳,我的那个英语导游同学,她低低地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给我看,柔和而暧昧的灯光下,六十岁左右的局长姿势标准地抱着一个长发和裙带共舞的美女在舞池里旋转。那天是旅游局全体员工大联欢,孔琳那时候刚去旅游局没多久,却听到了不少有关胡蝶的传闻。
我原本想像她如同狐狸一般的样子,妖艳、不安分的眼睛勾来勾去。但当她风拂杨柳般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跟孔琳说:“要是我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的。我倒是觉得你们那个什么局长的实在恶心。”
孔琳诧异地看着我,然后笑了,她说;“你去问问彭清清,会更喜欢她,她的故事精彩着呢。”我知道她说的是换了几个丈夫的事情。
“听过好几遍了,找个时间我讲给你听。要看怎么讲了。”我对着孔琳的耳朵说。
“我看你也不是好人。”孔琳装模作样地离我老远。
我、孔琳、彭清清,还有很多人,我们都是好人,在合适的年龄找合适的丈夫,生一个孩子,在油盐酱醋和锅碗瓢盆中享受、抱怨、叹息、顺服,感到幸福,然后慢慢老去,做一个贤妻良母,坚持从一而终。但胡蝶不是,所以她不是我们所说的好人。
那一天周一舟也在场,他西装革履,坐在一个角落里,和他认识的一个旅游局的会计在聊天。旁边的椅背上搭着胡蝶的驼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