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9期

长假

作者:卢岚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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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踅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要给他打手机。拿起话筒,又放下了,她看到那儿有一张纸条:
  我去钟阳家打牌,今晚不回来了。你睡你的。徐丰。
  连一个称呼都没有的留言。好吧,我睡我的。四季将整个人打开,趴在长沙发上。看上去身子静静的,好像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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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突然醒来。可能是被早上明媚的阳光照醒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但身体还是软的。转了转脑袋,觉得不同寻常,自己竟然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还睡着了!看来整个夜晚身子一点儿都没转动,否则会滚下地来惊醒自己。“徐丰!”这一喊,就想起来了。难道真是精神百倍,在彻夜鏖战?整个夜晚留给四季的除了一张纸条,什么声息也没有。四季跳下来,给徐丰打电话。话筒里一遍一遍地在对她温和地解释: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四季的脑子好像已经不会运转了。那些混杂的理不清的层层叠叠的思绪使她的脑袋变得沉重迟钝。僵硬的大脑又使得身体也拖拖拉拉的,好像坠了一大块铅。四季各处晃荡,然后趴在阳台上瞟望街面。
  非常安宁,无风无云,蓝得刺眼的天空下车流反射出白光,飞速的,毫不犹豫的,在疾驶的路程中向四季打着夸张的招呼。没有声音,好像在播放无声电影。四季目光的焦点虚了,那些银光白光便连成了一片,成了抖动着的背景。背景之上渐渐显影出四季相册里的那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昨天大部分都见到了。里边有一个叫秦朗的.但不是四季认可的那一个。四季只认得那个侧着头,嘴微张着好像很不屑大合唱的高大男孩。连那么隆重的需要排练许久的活动都不屑的秦朗,才是她这许多年都忘不了也不想忘的人。即使是她与徐丰恋爱、结婚、两人出双入对,他始终是那个背景,远远地望着四季,远远地给予四季一种深邃的目光。今天,这种目光消失了,四季的心也平静了。
  中学时光,直到昨天以前,整个都被自己误读了吗?是自己在无端地迷惑自己吗?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光吧?四季终于明白,那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中学时光,跟一个叫秦朗的没有关系。
  四季离开阳台,把自己梳洗干净,走出家门。
  走到阳光底下,四季的周身一下暖和了,心也如同阳光下的池塘,荡起了温暖的波光。她往公共汽车站走,等车,上车,用手紧抓住扶手,有座,可她喜欢这么站着。中学时代的她,就是这个脾气,宁愿站着,宁愿挂在扶手上,眼睛望向窗外,身边上上下下挤挤挨挨的人群都走不进她的视线。她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或者什么都不想。四季下车,继续走,换乘另一辆,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身体。汽车正逆着时间之河而上.四季感到自己一点一点靠近了那个单纯迷茫又充满心事的少女四季。应该去看看她了.带着崭新的目光。这正是十五年后才想回来的根本缘由吧。
  三十二岁的郑四季终于站在了母校门前。校牌还是那种字体,撇手撇脚的,很自在;围墙两侧还是那成排的银杏,微风一过,银杏叶片如金色的扇面在翻转,伴着细碎的刷刷声。正对校门的主楼,还是那幢三层的绛红色砖房,线条简单直白,跟那个时代一样。四季的心被感动得发软,大概整个北京城也只有这一所学校没有被翻修、拆毁、清除,还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因此也没有发生在此之上拔地而起一座陌生的校园这样恐怖的事情!上帝真是在眷顾着我!
  四季走近传达室,看到了一点点变化:从前是荣大爷看管着大门,上锁开锁,现在是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都在小屋中.一个翻报纸,一个用电热炉煮着东西。四季敲敲玻璃窗:
  “能让我进学校看看吗?”两个小伙子都转过头来,问:“你找谁啊?放假了,里边一个人也没有。”“我知道,我不找人。”“那你进去干嘛?”“我是这儿的毕业生,我就是来看看校园。”两个小伙子一起拉开门出来,笑得怪怪的:“就这么个破学校,有什么好看的?几幢楼,一个操场。”“还有一个破食堂。”另一个接道。四季悠悠地说道:“对你们来说是这么回事,可对我不一样。你们都是外地来的吧?你们一定很想念老家。你们想家的心情跟我想念它的心情是一样的。”两个小伙子不吭声了,一个去拉大铁门,另一个仍然好奇,问:“大过节的,怎么不去玩玩儿?”门开了,四季跨进去,答非所问:“我回来了。”
  郑四季回来了,感觉好像昨天放了学,今天接着来上课一样毋庸置疑。进门宽宽的甬道,、两边长长两排黑板,所有的通知、喜报、批评,各班的板报都在这儿。秦朗会画画,每一期的板报都靠他来画报头。轮到四季出板报时,简直要痛苦好几天。她不知道其他女生是怎么请的秦朗,她也不愿意去取经。她拟出许多条方案,例如让长得矮墩墩的被唤作“地滚球”的郭大毅去转告,也可以请求顾老师去命令他前来,或者写张纸条,在放学无人时扔在他的课桌里。种种预想颠来倒去,作各种激烈的斗争,每一种都觉得“不妥,不妥”。最终,时限到了,四季在众目睽睽下板着最僵硬的一张脸,走到他的课桌前,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去把报头画一下。”根本不敢等待他的反应,话音一落就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悔如滔天巨浪瞬间把她打倒!为什么会用这种最最糟糕最最无情最最恶劣最最违背心意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啊!要知道,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这么冠冕堂皇地与他说话,而她就这么愚蠢地糟蹋掉了!悔恨的心情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出现第二次相同的机会,然后是毫不走样的冰冷的姿势和语气,然后是乘以十倍的痛苦和悔恨!郑四季站在这些斑驳的黑板前,仿佛看到了正在一笔一画抄文章的十六岁的郑四季。三十二岁的郑四季微笑了。
  他们坐了三年的教室在甬道尽头的左侧,一幢白灰楼的三层。教室外有走廊,课间大家都趴在那儿看楼下的水池、喷泉、来来往往的师生。在这条走廊上,发生了令四季心跳不已的一桩事。有个男生带了《庐山恋》的剧本来,大家听说了,全涌过去抢。几个性格泼辣的女生也去抢,不过只是在外围,挤不进去。四季和其他女孩就侧倚着廊上的栏杆笑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有人像是抢到了,可是手一滑,又掉到了地上,人群就哗地弯下去,在纷乱的腿间拨拉,突然又炸开了,外圈的人一下踉跄出好几步。秦朗就这么被许多只手推了一把,倒退了几步。原本是要撞着许莉了,许莉尖叫一声,猛地缩到四季身后,秦朗就结结实实地压过来,撞在了四季的肩头。不消说,四季被撞疼了,可是此后让四季牢牢铭记的不是痛楚,而是扑到她耳边的呼吸。那么贴近的那么强烈的男孩子的呼吸,像火苗灼着了她!那种感觉是与肩头的疼痛同时到达的,但是却在疼痛消失之后还持久不散,并且仿佛越演越烈,越来越真切又越来越不可思议;真的就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那么巧?怎么许莉偏偏反应那么快,就躲掉了?怎么自己偏偏就站在许莉身边,离他最近?怎么他偏偏会踉跄一步向后倒来?想来想去,四季唯有以“天意”来解释。大概老天看她那颗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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