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飞翔的骡子
作者:王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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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威作福耍大牌的。这有点像冷暴力,就是要让它孤独,要冷落它,让它在冷漠中忘掉云南,忘掉家乡,让它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从而死心塌地地投靠这里。让它知道到了工地就是要干活,不干活就没有饭吃,就是死路一条。
听老八说,骡子是听方言的。云南的骡子,只听云南的方言。这说法有一定道理,它从小在云南的吆喝声中长大,它听到乡音就感到亲切,就感到温暖,因而也就有了力量。但我们的“技工”说,就是要改变它这种不良的陋习,现在人都在到处打工,骡子还不能大同?它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服从这里的命令,难道还要我们去学云南话配合它?再说了,我们这里的方言也是很有特色的,是标志性的非物质人文遗产。于是,我们的“技工”就用我们的方言朝骡子喊话,他们今后要统治它,控制它,就是要向骡子灌输自己的意志,就得强迫它听懂。他们先是喊劳动劳动,喊的同时把一袋袋水泥、石粒、沙子摆在骡子面前,告诉它不要心存幻想,今后就是与这些东西为伍了。骡子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表情也更加僵硬。他们也不气馁,再把草料和大头菜摆在骡子面前,像摆上一桌丰盛的大餐,刺激它,引诱它,向它施加生理压力。骡子的耳朵还是坚持着,直棱棱的,但脸上分明是有了一点点松弛。它的松弛很有特色,好像是在笑,这就好,说明它心里的防线在一步步瓦解,它会“回心转意”的。
有一天,哈,骡子终于顶不住了,它妥协了。那头老骡,它转了一下耳朵,把话听进去了,它第一个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它尝试着吃了一下草料,又吃了一下大头菜。我们知道,这也许不怎么可口,它们最好的食物应该是玉米,但老八为它们准备的玉米早就吃光了,我们南方又没有什么玉米,我们这里只有大头菜,我们那些卖马奶子的马也只是吃吃大头菜,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不可能破例去搞些玉米来。那头老骡吃着吃着也许悟进了一些道理,也许是认命了,它的头向后转了转,似乎在向其他等待观望的骡子打招呼,发出了服从的信号,其他骡子也就犹豫了一下,最后都乖乖地跟了出来。肚子饿慌了,什么方言它都得听,都得服从。
现在,这些经过调教的骡子已完全改掉了身上的毛病,从云南带过来的毛病,语言、生活、吃喝拉撒睡都彻底地融入了,它们干得挺好。
当然,我们的“技工”也配合得很出色,他们把那些水泥、石粒、沙子呀,两袋两袋地扎成一绺绺,等骡子过来了,嗨哟一声,把这些东西抬到骡子的腰上去,快快地运到山上的工地里。骡子的腰就是好,骡子的腰就是硬,骡子的腰就是能负重,换了人的腰,就是像双筒猎枪一样的双排腰也早就压断了。那些绺子往骡子腰上一挂,我们明显看见骡子的身体矮了一下,我们都能听到骡子屏气的声音,有些骡子还会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浑身哆嗦一下。它们以前哪里驮过这么重的东西啊,它们以前的驮,是意思意思的驮,是驮个漂亮,驮个样子,驮盐巴,驮香油,驮普洱茶。那叫什么驮呀,是小儿科,骡子的腰根本就没有挖潜,就没有利用起来,白白浪费了这么宝贵的资源。只有在这里,在这样的工地里,骡子的才能才真正得到了发挥。据说,骡子最重只能驮三百斤,年少的三百还驮不了,像水泥,我们一般是让它驮四包,一包一百,四包就是四百,重是重了点,但也没办法,都是这样的包装,我们如果让它驮两包,岂不是更浪费?
5 前面说过,这个工程要浇筑两百立方的混凝土,每立方二点八吨的重量,如果多用些石粒,则更重。这就牵涉到运输的次数,运输的速度,直接关系到工程的进展。骡子啊骡子,你有驮东西的本事这很好,就是驮得太少了,你能驮一千斤就好了,那我们整个进展就有保障了。
那头老骡,它真是老了,它也许真有四十岁了,它虽然勉强能驮三百斤,但走得太慢了。它走一千米的山路要一个小时,空着腰走回来也快不到哪里去,加上装装卸卸的,一天满打满算也干不出什么名堂。
那些小骡,也许还不到十岁,它们属于骡子的少年,也许还处在身体的生长期,本来应该在老家吃饱睡足,打打基础的。但它们过早地步人了这个社会,我们也没有办法,就算我们能体谅它,这么多东西能体谅我们吗?我们只好把这些东西转嫁给它了。这些东西压在它们稚嫩的腰上,太重了,它们因此也走得很慢。
那些“技工”倒是很积极,他们巴不得早点做完手头的事情,好早点拿到工钱。他们在库房装水泥,装石粒,装沙子,他们干得很欢畅。他们吆喝着把东西抬上骡子的腰,吆喝着把骡子赶上山,吆喝着卸货。还没等骡子歇口气,又吆喝着把骡子赶了下来,把东西又抬了上去。
山顶的那些工人似乎更加卖力,他们是一群搅拌混凝土的工人,他们的工作需要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配合,因此,他们用唱歌的形式支持着自己的劳动,支撑着自己的劲头,节奏也更加欢快。他们甚至有和骡子比赛的兴趣,决心要把骡子比下去,看是骡子驮得快,还是他们拌得快。骡子好不容易驮上来的东西,刚刚卸下,他们三下五除二就给拌完了。他们的兴奋像浪潮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在劳动中嘲笑骡子,但他们又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因为骡子驮的东西实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这样做做停停真不爽快,从技术上说也是不合格的,这可不是修佛殿的态度,修佛殿第一要心诚,第二要保证质量。停顿让工人们觉得扫兴,他们要等骡子把东西驮得多了,屯得多了,才能够尽兴地干一阵子。于是,他们以对佛殿心诚的名义,提出要突击,会战,加班加点。
那些“技工”就劈开了菠萝格,这种做栋梁做门窗的进口木料又硬又油,烧得又旺又久,做火把最好。天渐渐地暗了,弯曲的山路也看不见了,不怕,“技工”手里的火把已点了起来。火把将山路照得蜿蜒向前,如果用慢速度来拍照,火把会划出一条条美丽的弧线。在近处,我们看不出火把的壮观,我们甚至看不见身边的骡子,因为我们在火把下面的阴影里,我们的眼睛被火把照花了。如果我们站在远处,我们立刻会发现山上的火焰像红绸,在呼啦啦地飘舞,一团一团地连成一片。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劳动中,我们一次次地催促着骡子,骡子也不断地往返于山上山下。白天,我们还看不出骡子有多少吃力,晚上的骡子好像突然地衰退了,东西往它腰上一挂,它的屁股就拼命地紧夹一下,好像它不夹一夹屁股,就会吃不住劲,就会被东西压趴下。
骡子出汗了。那头老骡,它一直在带头干,由于用力过猛,它现在已大汗淋漓。那些小骡也浑身汗津津的。老八吩咐过,骡子要是出汗了,那真是累了,到极限了。这不,再一次抬东西给它们的时候,它们又“老实”了,不动了,推也不动打也不动,像雕塑一样。骡子老实了,就说明它有名堂。前面的老实,是因为生疏、胆怯、摸不着头脑,现在的老实是劳累所致,是在挣扎,已到了垮的边缘。没关系,给它点吃的。给点草料,骡子不吃;给点大头菜,骡子也不吃;再给点青豆,这可是又香又耐嚼的好东西,这里的马奶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