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显微镜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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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哗哗作响,再顺着他的指缝滴答到床单上。江拥军等有有停止了,捧着满满的尿喊印小青帮忙。印小青弯着眼睛瞅着报纸,不搭理他。江拥军一生气两手一伸把一捧尿洒在地板上。然后甩着嘀嗒尿液的两只手走过印小青到门口的鞋架上去拿尿不湿。印小青腾的一下站起来,大喝一声,江拥军,你太过分了!
江拥军不理不睬地拿了尿不湿看上面的使用说明。印小青大咽一口气,重新坐下,瞅报纸。江拥军扒下有有的衣服,按照尿不湿的说明,一步一步进行着。那泡洒在地板上的尿如同洒在印小青的眼珠子上,她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拿了拖布和消毒液进去擦地。两个人互相用眼角扫着对方的动作,各自在心里窃笑。
阿嚏!
阿嚏!
阿嚏!
有有连续三个喷嚏。
江拥军正费力地扯着尿不湿的粘扣,试图把两端连接到一起。看见有有打喷嚏,他笑笑说,这么点小人,还什么都会呀!印小青拄了拖把冷笑一声说,要冻感冒了!江拥军听了慌慌地用被子盖了有有说,那怎么办?印小青看看有有,叹口气说,谁家爹娘这么狠心呀?冲上奶,热乎一点,让他喝一顿,出汗了也别打开包被,直到汗慢慢消下去。江拥军噢噢地应着去冲奶。印小青从他买的一包东西里翻出一条棉裤给有有换上,看看没有了干净尿布,顺手扯下江拥军的枕巾叠了两下塞到有有裤裆里。江拥军冲了奶回来,愣愣地看着印小青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印小青说,不知道看看型号吗?月子孩用的硬往上捆,他还能喘动气吗?再说了,这些东西若是遇上不合格的,就能把好好一个男孩子害得长大了没有生育能力!江拥军半信半疑地把新买的尿不湿踢到床底下。
杨红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到小胖子那里住下来。那天晚上,她把有有放到印小青家门口以后一直蹲在印小青窗前的“垂柳槐”树底下,那往下生长的枝条像一把伞把她隐藏起来。一直到天放亮,她断定印小青两口子已经没有了趁黑扔掉有有的可能后才离去。印小青两口子的争吵透过开着的厕所小窗子断断续续地进到她耳朵里。她哭了。她要多住几天,直到确信有有没有被扔弃的可能为止。在小胖子那里不但能听到有有的消息,还可以了解小胖子的想法,万一印小青真的会扔弃有有,她就把有有送给小胖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
江拥军和印小青努力支撑着疲劳不堪的身体,等待着对方的妥协。
一个星期,留下和送走两种念头在江拥军的心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一个星期,还不送走?这几个字在印小青的唇边小鱼群一样探头探脑,聚聚散散。一个星期,有有在五楼和一楼之间被传送交接。在江拥军的床上拉拉尿尿。满足或任性地欢笑、哭闹。
一个星期江拥军和印小青谁都不去挽他的袖子,可他们的眼前都无时无刻不晃悠着那残疾的胳膊。
一个星期,杨红小心地圆着自己的谎言:来处理和丈夫的共同财产。她帮小胖子做着饭,洗着碗,什么也不让小胖子动手,引导小胖子说妇产科的新鲜事。杨红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打听着有有的消息。挖空心思地给小胖子灌输一种思想。她说,小胖子,你听说过没有,自己要是长时间不怀孕就该抱养个孩子。养几年就能怀了,人家说这叫带,你懂吧?孩子带来孩子,可灵了,或许是收养孩子感动了送子娘娘吧……什么?你印主任家在门口捡了个孩子?残废呀?就手没有呀?又不是脚,长大了能走能蹦的怕什么?好好的孩子就保证长大了就一直全活活的?谁能保证不遇着灾难,车祸呀,过电呀什么的,不是有很多人那样残废的吗?叫我看送到门口就该养着,这可是感天动地修德修福的事……小胖子呀,如果你遇见了,你会不会养着他?
小胖子说,或许会吧,可是,小了好说,长大了怎么办?
唉——杨红叹气。
唉——小胖子叹气。
一个星期,印小青家的阳台上挂满了江拥军柔软的秋衣秋裤撕成的布片,每一片都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液的气味。
一个星期,印小青带回的湿疹膏已经让有有的小屁股变得干净光滑。
第二个星期的第一个夜晚,疲劳把两个人重重击倒。谁也顾不上倾听对门卧室里的动静,一粗一细的呼噜声穿过门缝在客厅里会合,起落,缠绕,如同窗外风里的雪花。很久很久之后,粗的声音停下来,然后是猛然翻身坐起,床板咯咯吱吱的声音,赤脚跑的声音,请求的声音。印小青你快起来看看孩子怎么了?印小青你快看看孩子怎么了?求求你了,印小青!
灯光下,有有的脸蛋红彤彤的,唇边吐着唾沫泡泡,小鼻翼费力地翕动着。
印小青赤脚跑到客厅拿了体温表和听诊器。先把体温表塞到有有的腋窝里,手心里的听筒还没焐热就发现体温表的水银柱到头了!印小青说,赶紧去医院!江拥军说,叫你们医院救护车吧?印小青说,我们医院太远了,雪天里来不了太快,还是去最近的警官医院吧,跑,赶紧跑,几分钟就跑到了,孩子太危险了!江拥军抱了有有,印小青给蒙上了被子一起跑出来。雪很厚,跑一会儿鞋底下就有了雪疙瘩,谁也顾不上蹭掉,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着。印小青一阵胸闷、胸疼,不得不慢下来,江拥军问,怎么了?不舒服?印小青气喘吁吁地说,你赶紧跑,我随后就到。江拥军跑起来。把有有送进急诊室,不转眼珠地看着大夫护士一阵忙活之后,有有的头皮上被剃掉了火柴盒大小一片头发,打上了吊针。大夫坐下来写病历,告诉江拥军说是婴幼儿急疹合并肺炎,多亏送来得及时。江拥军感激地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我们一发现就送来了,跑着来的。大夫抬眼问他,懂医?江拥军笑笑说,我太太是妇产科大夫。说完才意识到印小青没有跟上来,赶紧往外跑,出了医院门就看见印小青趴在地上。江拥军脑子一蒙,抱起印小青就往回跑,撕心裂肺地喊,大夫快出来救人呀,大夫,快出来救人呀……印小青你可不能死呀,你可不能死呀,你死了我怎么办?大夫快救人呀!
江拥军泪流满面地看着大夫护士忙活。他在心里对印小青说,只要你活过来我就把孩子送走,只要你活过来,只要你活过来,我就把孩子送走,保证一辈子再也不拿孩子的事和你生气了……大夫递给江拥军一张面巾纸说,擦擦泪,不要担心了,已经脱离危险了。江拥军接过纸,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他红了脸低了头说,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太害怕了。大夫笑笑说,最亲近的人面临危险,谁都会这样的。病人原来有心脏病史吗?江拥军说,没有。大夫说,哦,那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或者说有过度疲劳、精神紧张之类的事情?她的心电图是很典型的疲劳型心电图。ST段改变,心肌缺血……
江拥军握着湿漉漉的纸团,嘴里哦哦地应着大夫的询问,眼睛不时地低下去瞥一眼手心。纸团确实是湿的,确实流泪了,而且是很多,把厚厚的面巾纸湿透了……自己会为印小青流泪?那个好几个月以来他只用“那个女人”来称呼的女人,那个深夜里曾打算和其永远分离的女人,那个自己每天早晨都假装睡觉以逃避和她说话的女人,那个对人对事对社会对天气都抱怨不休的女人,那个不停洗涮的女人……面对死亡的时候,当她竟从自己的生命里永远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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