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显微镜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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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错了吧?嫂,你说什么?堂嫂哇地哭出声来,杨红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堂嫂和杨红的女儿哭着来拉扯她。杨红蜷缩在地上,痛哭不止,整个人已疲软得无法站立。堂嫂连同闻声而来的邻居一同把她扶到床上,喂了些水,说了几箩筐劝慰的话,杨红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堂嫂把给她弟弟和弟媳办理丧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堂嫂说,出事的原因谁也说不清,天没亮小两口就开着三轮车去城里卖菜,黑了也没回来,你娘担心就让我家那口子帮着找,找到半夜才发现翻山沟子里了,人早硬了。撇下个七个月大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联系,你娘又一下瘫了,我们就和小翠娘家商量着把殡出了,后来我想把孩子送到小翠娘家去,没想到她爹娘都躲到外面去了,没办法,我又把孩子抱回来,我忙不过来,就让我妹子先帮着照看了。杨红嘶哑着说,小翠娘家怎么能这样?堂嫂说,唉,那孩子有毛病,谁都明白一接手就是一辈子的负担,我和俺家你哥啊,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你回来。杨红问,那孩子有啥毛病?堂嫂说,挺俊个小子,就是两个胳膊跟小擀面杖似的,没有手指头,长大了拿不得锹扛不得锄的,咋办呢?
从印小青离开家那一刻起,江拥军就下定决心找回自己的生活。他告诉自己一定按照自己的喜好按照和印小青结婚以前,更确切地说是按照和前妻结婚以前的喜好生活,要做回真正的自己。他对自己说,找回原来的自己,谁看不惯谁就别看!他努力回想单身时的自己,他记得那时的他从来不用梳子梳头,总是用手指抓抓了事,他喜欢睡懒觉,闹钟响了,迷迷怔怔地摸到闹钟,按下去,再眯上几分钟才起床。周末他总要睡到中午,晚上和三五个好友打上一夜升级,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痛快异常。
自由的翻身造反的周末终于来了。江拥军在床上赖到中午才起来,刷了刷牙,用手指抓抓头发。指头竟然感觉到了头皮柔软、光滑,心里一惊,对着镜子低了头翻了眼珠子来看,头顶部原本密不见缝的头发早已稀疏不堪,江拥军不由得叹口气,按照往常的习惯,用梳子蘸了水,把前面的头发向后梳理整齐。回头瞥见小卧室里团成一团的被子还没有叠,他改变了走向厨房的脚步拐进卧室,叠了被子,塞进壁橱,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印小青“教导出来”的习惯。他把被子扔回床上!回身走到门口不由自主地向印小青的床看去,印小青竟然没有把被子和枕头放进衣橱,两个枕头亲密地靠在床头,两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相偎在床尾。江拥军走过去拽起原来属于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打算塞到衣橱里,想想又放下,叹口气,瞥了一眼客厅的镜框。他知道这张床是他和印小青的另一个镜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江拥军翻着电话本寻找曾经的牌友,五个人竟然有四个人联系不上,不是无法接通就是空号,好在第五个拨通了。电话通的时候,江拥军发现自己竟然语塞了。对方在电话里不耐烦地喂个不停。江拥军听见里面有人问,谁的电话?他万分怀念的牌友说,不知道是谁,电话号码很陌生,可能是打错了。电话挂断了,江拥军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大失所望——被替换的生活是无法再替换回去了。他放下电话,到阳台上抽烟,点了烟又记起不准在客厅、卧室抽烟是印小青的规定,他从阳台上拿了烟灰缸躺到床上,舒舒服服地使足劲把烟吸进去,再使足劲吐出来,看白色的烟雾在差两柞就到天花板的地方飘散开去……
印小青看着高辛辛晋升副主任医师的论文资料,突然觉得里面的内容似曾相识。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良久才想起和《柳叶刀》上的一篇论文非常相似。她惊呆了,手不由得捂在高辛辛的名字上连连说,辛辛不该呀,高辛辛你不该呀!为了推翻自己的怀疑,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江拥军拿起电话听出是印小青以后心里面生出了一丝失落。印小青走后的日子里他总渴望发生一点不是由印小青主导的事情,比如突然上门拜访的亲戚,比如在路上遇见多年未见的同学、战友……哪怕是敲错门、打错电话……可是,每个夜晚的电话和门都静悄悄的。
江拥军说,是你呀?啥事?印小青想说,你期望着是别人吗?想想又觉不妥。从江拥军打碎镜框开始,印小青就在极力回避着类似的反问句,她发现这种句式太容易令自己受伤,对方不用开口就能够让自己一败涂地。她赶紧改口说,你到我床头柜里把里面那摞杂志抱到电话机旁,帮我找篇文章。江拥军说,你等着。江拥军抱了杂志回来说,全是些洋码子,我不认识,咋给你找?印小青哧哧地笑了几声。江拥军一听就不耐烦了,笑啥,你认识你自己找。印小青赶紧止住笑说,喘喘气还不行?我不是急用么,找绿皮的,找到绿皮的再翻开目录找我用红笔勾的,找到红笔勾了的文章再念题目,单个字母念。一刻钟后,印小青说对对,就是这篇,找到里面的表格,把里面的数据念给我。
给印小青念完数字,江拥军听到敲门声。江拥军说,有人敲门,没别的事挂了。他急急地放下电话去开门。门外站着高辛辛和侯锐。侯锐手里捧了一个保温桶。高辛辛说,江叔,我包的水饺,给你送过来一点。江拥军连说客气,把高辛辛和侯锐让进客厅。高辛辛说,印主任来电话了吗?说哪天回来没有,我好去接她。江拥军说,你来之前刚打了电话。没说哪天回来,就让我帮她查资料。高辛辛顺着江拥军的手指头看见了电话机旁边的《柳叶刀》,顿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个部位被刺中,额头、鼻头上同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着那篇熟悉的文章,嗫嚅着,印主任也有啊?江拥军哈哈笑着说,全是些洋码子,我看一眼就头疼。侯锐见高辛辛脸色苍白,赶紧招呼江拥军找了盘子把水饺倒下,和江拥军告别。
高辛辛回到家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连说,完了完了。侯锐说,什么大不了的,汗都出来了?高辛辛说,我的论文,印主任一定是发现问题了。侯锐安慰说,就是发现问题,我觉得她也不会说出来,毕竟你俩关系不错,你晋高又对她没啥影响,一般人都会装看不出的,她可能会让你知道她看出来了,让你知她的人情罢了。高辛辛忐忑不安地说,但愿吧,但愿吧,她要较起真儿来我就掺了,可能会因为抄袭影响好几年呢,再说让别人知道了这人就丢大了……高辛辛啜泣起来。
杨红从堂嫂的妹妹家接回了从未见过面的侄子。杨红问堂嫂,孩子叫什么名字?堂嫂说,有有。你弟弟给取的名,说孩子没有手,但愿将来别人有的他都能有。杨红抱着有有回到家,给娘看了看孩子。杨红早就想好了安排有有的办法。她对娘说,把有有送到有钱的好人家去吧。娘的眼珠子瞪大了,伸手来打杨红。杨红任凭娘打着,嘴却不停地说着,我知道你不舍得,可留在身边咋个养活呀?我一个人又要照顾你又要种地还要养我闺女,再说了就是我能把他养大,他没有手将来也没有出路,我认识一户人家是医院里的大夫,人也正直,没有孩子,送到她家里一定比在咱手里强。杨红娘停止了打的动作,一哆嗦一哆嗦地流着泪,伸了手在有有的脸蛋上摸索。有有张了嘴跟着奶奶的手指转动,找寻着能让他充饥的东西。杨红把女儿和娘托付给堂嫂,抱着有有重新回到那座令她伤心欲绝的城市。
杨红下了车抱着有有先到商店给孩子买了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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