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显微镜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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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他竟然会流泪。祈祷,妥协,来换取她的生,她的回归……江拥军捏着湿漉漉的纸团,咧了咧嘴角。
  印小青活过来了。
  有有也活过来了。
  医院为了他便于照顾病人,特地把有有和印小青安排在一个病房里。他们一左一右地在江拥军身边躺着,睡着。江拥军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椅子上,耷拉着稀薄的头发,瞌睡着,呼噜着。疲劳使他的身体和床、沙发、椅子甚至地面、台阶、石头、墙等一切可以坐可以躺可以蹲可以靠的东西产生了磁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渴望着它们,向它们靠拢着。一旦挨近了,就再难以分开。这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灌满了液体的铅,沉得难以移动。这样的时候,他决心兑现自己的诺言——一送走孩子。他知道没有印小青的合作自己是很难把有有养大、养好的。
  印小青把营养心肌的绛红色大药片塞进嘴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仰起头,伸直脖子。江拥军坐在沙发上,有有坐在王大姐孙子曾坐过的童车里,用他面槌一样的小胳膊拨拉着王大姐孙子的塑料摇铃。江拥军的喉结和印小青的一起动了动,有有抬脸嘎嘎乐了两声,蹬了蹬小腿,看没人理他,又独自咿咿呀呀起来。江拥军说,我已经联系好福利院了,今天就送过去。印小青怔在那里,只觉得正在下行的大药片突然停止滑动,然后咚的一声跳下去,在她的肚子里砸出快乐的轻松的声音!一个响亮的嗝!
  嗝!
  嗝!
  印小青愉快地伸直脖子,把它们毫无遮拦地放出来,一群等待了很久郁闷了很久的鸽子。
  快乐的鸽子越放越多,越来越急促,响亮。江拥军拿起水杯递给她。有有抬起头咿咿呀呀地询问着她。看见有有的眼睛,印小青的鸽群戛然而止。心里面竟然生出慌乱。她赶紧咽了几口水,皱了眉头,努力拉直自己弯了的眼睛。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是绝对不能和江拥军谦让的。她必须坚决地表示赞同,快刀斩乱麻!
  好!响亮得近乎于吼叫。
  三个人都被印小青的声音惊呆了。瞬间,印小青发现江拥军和有有竟然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她的心脏突突地乱跳起来。她掩饰地拍拍胸口说,打嗝真难受。
  江拥军转了脸看着墙角说,我已经把有有的东西收拾好了,一会儿我去叫辆出租车,你抱着有有出去。
  我?印小青反问。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有有脸上看去。有有正咧了小嘴朝她笑着,黑黑亮亮的眼睛快乐而信任地凝望着她。印小青说,还是你抱吧,我不大会抱,我去叫出租车吧。
  你觉得我能抱得出去吗?江拥军哽咽着站起身,快速地扭了脸,去了卫生间。
  客厅里只剩下印小青和有有。
  印小青凝望着有有。
  一个在她家里呆了二十天的孩子。残疾的孩子。快乐的孩子。和她一起生病的孩子。即将被送走的孩子。一个永远没有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一个身体和爱都残缺的孩子。印小青突然觉得喉头紧紧的,胀胀的。不忍再看下去,站起身想有什么可以给孩子带上的。
  江拥军从下定决心起,整整一周的时间里,都努力忍着不去看孩子的眼睛。他垂着眼皮给他喂奶、喂蛋羹、喂水,给他擦屁股,穿、脱衣服。在医院里,他对自己说,等出了院再送他走,要不的话万一人家疏忽了他的病怎么办?出院了,睡觉前他对自己说,太累了,明天就送他走吧,早晚要送的。睡醒了,他对自己说,既然早晚都要送走,多留一天吧,以后可能永远见不到了……他每天都对自己重复,印小青说得有道理,养育一个孩子太难了,何况是一个残疾的孩子,该送走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分别的时候会流泪。他用毛巾捂了眼睛,任凭哭的情绪把自己整个头胀得晕晕的,酸酸的,痛痛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对有有说,原谅我不能够把你留在身边,印小青因为你累倒了,我也会累倒的,我们给你做父母都太老了,没有那么多精力,你原谅我吧,我和你认识了三个星期,可我和印小青认识快一千个星期了,你也原谅印小青吧,他不是个狠心的女人,她只是对很多事情都不放心,没有信心,这不能全怪她,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唯一的孩子,有机会我还会去福利院看你,我,我,我……江拥军发觉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鸭子被人提起脖子的声音。
  印小青站在门外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她思量着说,咱们以后可以去福利院看他,或者咱们每个月给福利院一点钱,让他们专门用在他身上,或者……或者我问问小胖子愿不愿意领养他,愿意的话让她到福利院办个领养手续。嗨,报纸上不是说有很多外国人到中国来领养残疾孩子的吗?说不定会选中有有的,有有那么讨人喜欢……
  江拥军洗了脸,拉开门说,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去叫出租。
  印小青把江拥军归整好的两个包拿到门口,穿了外套来抱有有。她朝有有伸出手,有有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眨眼的工夫,有有明白了印小青手的意思,他嘎嘎乐着朝印小青伸出了他的胳膊。印小青卡着他的腋窝把他举起来,并在自己的脸上准备了一个慈爱的愧疚的笑容,她说,小东西,咱们走吧。
  有有在空中俯看着印小青的笑容,他张大嘴巴笑着,晶晶亮亮的哈喇子调皮地窜出来,印小青急忙缩了胳膊试图躲避,有有胖嘟嘟的脸蛋一下子贴在她的面颊上,一种柔软得沁人心脾的感觉在她的面颊上弥漫开,印小青不自觉地加重了手掌中的力量。受到鼓励的有有抬起自己擀面杖一样的小胳膊抱住印小青的脸,快乐得大声叫起来——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你叫我什么?孩子?印小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后扬扬头,试图让自己的脸离开那双“小手”。
  妈妈妈妈妈妈……有有紧紧地贴着他渴望了很久的笑容,快乐地叫着,他残疾的小胳膊配合着他的满足、快乐在印小青的面颊上拍打着。
  印小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尖着声音说,孩子你不能这么叫我,我当不了你的妈妈,我当不了,我马上就把你送走……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有有看见妈妈的笑容没有了,看见妈妈哭了,他哇的一声哭起来,把自己的小脸蛋贴在妈妈的脸上,那软软的面槌一样的残臂抚摸着印小青的面颊。残缺的然而最真诚最努力表达的爱!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钻入她的心里,她紧紧地拥抱着有有,说。好孩子不哭,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不好……她听着自己的声音,惊异着这脱口而出的称呼,惊异着心里面那种无法言说的疼痛在孩子的呼唤里泉水一样涌动。蜂蜜一样甜蜜、黏稠。她疼痛的心里游串着一个坚定的声音——不走了,不走了,孩子、妈妈不让你走了!
  江拥军进门来,看着印小青的泪眼问,怎么啦?这么费劲,出租车等着呢!
  不送走了!江拥军我决定不送他走了!你说行吗?可能没有人会比我们对他好的……印小青哽咽起来,清清的鼻涕在她的鼻孔里虫子一样探着头。
  江拥军眯眼研究着印小青的表情和话语。两秒钟后,他否定了印小青耍计谋的嫌疑。他惊讶地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却发觉自己的眼泪早已无声无息地到了唇边。他抽了面巾纸递给印小青,又抽了两张按在自己的脸上。江拥军擦干净泪说,你不害怕养孩子了?你都累倒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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