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显微镜

作者:东 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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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远捎来的,你自己肯定也喜欢吃。小张脸上又露出喜色说,多着呢。
  江拥军提着一包煎饼慢慢地走着,他想到录用小张的时候是给他查过体的,他家的煎饼应该是能放心吃的。
  印小青回家看见一包东西放在茶几上问,这是什么东西?江拥军抽出一张煎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说,煎饼,我们科新招聘的那个小张送的。印小青说,哎呀,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吃东西的,多不卫生呀。江拥军说,招聘的时候让他体检了,没有甲肝,没有乙肝,也没有丙肝。印小青说,难说,体检是在你们单位抽的血吗?或者你们有人陪着去医院吗?不是吧?现在的小孩鬼精着呢,只要知道自己有病,就会找个健康的同学或者老乡帮着去做化验,就算他自己是健康的,你能保证摊煎饼的人是健康的吗?叠煎饼的人是健康的吗?她叠煎饼的时候洗过手没有?抠过鼻孔没有?这当中上过厕所没有?就算他做过乙肝五项检查,做艾滋病检查了吗?就算他是个不乱交的孩子,你能保证他女朋友不乱交吗?就算他女朋友对他是忠心的,你能保证他女朋友原来交往过的男人们都是健康的吗?这年头,太难说了。江拥军说,印小青亏你还是大夫呢,艾滋病不是这样传染的,你太紧张了。江拥军说着,不由自主地把嘴里已经嚼成团的煎饼吐到了手心里。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紧张的,苦笑一下,把煎饼团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去洗手。印小青提起煎饼另找了一个塑料袋装了进去,放门口,明天我带给小区的门卫吃。
  吃完饭,印小青说,我到楼上去一趟。
  江拥军说,我可没给你打印,你管那么多也不嫌累?你贴了不止一次了,管用吗?白得罪人,人家都知道是你贴的,为什么人家见了你都不主动打招呼?就是这个原因,你把自己搞得跟警察似的,天天跟在大家屁股后面瞅,人家能舒服吗?我觉得今天早晨那口痰是人家故意吐的,为什么不在楼上吐?也不到外面吐?就是吐给你看的,你还以为自己是老师啊,是人家父母啊,一天到晚这看不惯,那看不惯,这不对、那不妥地教训人。印小青说,大家都充老好人,那糟烂的事就会越来越糟烂,永远没个好的时候。说完,才意识到江拥军话中的意思。她脖子上面的血管鼓了起来。
  印小青原本是想到五楼东户去问问第二天早晨买不买油条的。前天那家的女人在印小青家窗前和别人聊天。印小青听见她说,从小我就不吃肉,一吃就吐,只能吃一点花生油和豆油,任何油炸的东西在我嘴里一尝,我就知道用的啥油,蒙混不过去的。印小青当时就隔了窗和女人搭上话,加入了她们的聊天。印小青笑着说,大姐您贵姓啊?女人说,我姓王,我知道你姓印。印小青惭愧地说,我天天早晨走,晚上回,休班就闷在家里,光看你脸熟,知道是邻居就是叫不上名来。王大姐宽容地说,以后就知道了,现在的人都这样。印小青说,王大姐以后买早餐我可得叫着你,我就是因为不放心外面的东西都很久没吃油条了,自己炸吧,太费事,又太耗油。王大姐说,我反正内退了,有的是时间,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叫我一声。
  印小青知道江拥军每天都在假睡,但人家不承认也算是给她留了面子,她也就懒得理论,没想到江拥军自己招供了。印小青的胸膛里顿时被一股气体充盈起来,气体在胸膛里乱窜,把印小青的脖子都顶直了。她伸着脖子喊,你厌烦我了是不是?天天装睡,不理我!你凭什么呀?我哪点惹你了?我哪点对不起你了?我一天到晚在科里忙得到死,累得腰酸腿疼,同到家还要洗这洗那,你可好,就知道坐沙发上看球赛,看报纸,你伸过手吗?属陀螺的,不抽不转!还不知足,竟然嫌弃我了,懒得理我了?我是吃你挣的了,还是喝你挣的了?你今天要说出个一二三来!
  江拥军最烦印小青质问他我是吃你挣的了还是喝你挣的了,他知道这句话后面的潜台词。印小青是主任医师,教授,高级职称,而江拥军在不惑之年才在印小青的嘟囔里念了一个党校的函授,印小青曾经看着他的毕业证说,还不如“工农兵”的呢。江拥军找印小青的时候,他爹娘的光辉还在隐约闪光,印小青曾经坐在他爹的专用汽车里左瞅右瞧了好半天,江拥军对司机摆了一下手,汽车猛地起步,把印小青晃了个趔趄。但是,那点隐约的光辉很快散尽了,印小青的收入是他的两倍不说,印小青还分析过他的职务,名义上是科长,但级别只是股级。印小青说,正儿八经的科级才相当于技术职务的中级。江拥军的部门还是有些油水的,曾经,有人给江拥军送礼,江拥军也乐得在印小青面前展现自己小股级干部的实力,就收下了。印小青提起东西,连鞋没顾得穿就追了出去,跟人家扯了半天锯,最后扔在楼门口就回来了。她洗手洗脚后,又撤了沙发罩塞进洗衣机里,然后拖地,边拖边质问他,我是吃你挣的了?还是喝你挣的了?你有白张嘴等着吃的人要伺候吗?咱们缺那点吗?一个小股级就搞行贿受贿这一套,恶心!江拥军被印小青两句话噎得张口结舌,从此断了展现自己实力的念想。
  江拥军的脸由黄变红再变紫,他手里的报纸由平整的长方形变成了一朵风中盛开的花朵。印小青盯着他的手,江拥军干脆把报纸团成团摔到地上,身体向后摔到沙发上,脸上的紫色渐渐消退。他预料到印小青会因为没有打印“不要随地吐痰”和他吵,他也做好了准备要吵一架,他甚至渴望着自己能够像闹钟那样叫起来。但当吵架的架势真的拉开以后。江拥军才发现他实际上没有吵架的热情了。十五六年的妥协像厚厚的泥土把他的热情埋葬了。
  印小青等江拥军的脸色淡下来问,你到底为什么装睡?不,你到底为什么懒得理我?江拥军闭着眼睛说,我不是懒得理你,我是谁都懒得理,天天就是吃饭睡觉,有什么意思呢?印小青说,你再这样下去,会得抑郁症的。江拥军说,我已经是了。印小青说,找你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干呀,你以为我就不抑郁呀?我对自己的抑郁都找出规律来了,我要是看到有性病的病号,我就会难过,有时难过得几乎要崩溃,又不能哭,我知道一旦由着性子哭下去,可能就止不住了。
  为什么呀?江拥军闭着眼问。
  印小青说,想想啊,什么是最私密最美好的?那个部位应该是用来干什么的?做爱,是和最亲密的人互相制造愉悦,互相安慰的。可是,那些人都用来干什么了?卖呀,欺骗呀,换钱,换名声,换利益,把本该最美好的事情糟蹋了,不让我看见也就罢了,可我偏偏每天都能够看见,一看见那些病疣,我就恶心,就跟喝了别人的呕吐物一样。印小青哇的一声干呕,抑制不住的哭声从她的手指缝里渗漏出来。
  江拥军听见印小青真的哭了,他眯眼看着她,她的哭声越来越细密黏稠,在昏黄的灯光里如雨天逐渐升高的积水,让江拥军有种即将没顶的感觉。他伸出手臂,揽过印小青的肩膀,一个有声,一个无声,流着眼泪。
  高辛辛搬回了自己的小家。她把三个一次性坐垫塞进塑料袋里,对丈夫侯锐说,陪我到印主任家串个门去。侯锐说,不过年不过节的,串什么门?高辛辛说,原因有二,一是原本我俩关系就好,就因为你侯家才弄僵的,也到了该恢复的时候了;二呢,因为我明年就要晋高了,印主任是高评委的,和她搞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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