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聋天使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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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辅助剪刀,小心翼翼,屏息静气,外科手术般割破一个茧囊。其中的沉睡者如此陌生,体长缩至精短,呈茶褐色,镀满幽微的金属之光,甚至没有头脸和尾足……蛹,紧裹着自己,像尊小小的木乃伊。
  为了加深了解化蛹的过程,我找来一张软薄的稿纸,蒙在碗口,用橡皮筋绷紧固定。我把一条即将吐丝的熟蚕放在这个平整的鼓面。蚕爬行着,力图寻找到一个向上的支点、一个可以绳结的角落来织茧,但屡次往返,都徒劳无功:没有高度,只有碗沿之外空落的悬崖。一张空白稿纸。足以构成一个无法走出也无法遁形的格子世界。喷薄的期限已到,它不得不把隐秘转折暴露在光线之下,暴露在平展的舞台……它必须接受我强加的屈辱和叛卖。不止一只蚕被我安排到这样的命运里,否则,我得不到那张碗口般圆整且有厚度的丝帛。一只蚕吐尽它的丝,另一只蚕接续到它的位置,稿纸不断承载着它们忘我的书写。等积累到一定厚度,我把丝片从稿纸剥离下来:满月形的,大小如同一张茯苓饼,柔润、轻软,蚕丝铺展非常均匀……这些不用测量工具的天才。完成使命的蚕再度深睡,并在其中经历转折:从圆柱状的肉身,到枣核形的蛹,从腻白变得金黄,那笋壳般的环状体节中,酝酿着鳞粉覆盖的翅膀。原本内幕中的嬗变,现在成了公开的秘密,我可以毫无阻拦地看着它们在我眼皮底下演化。奇怪的是,多年后,我忘记了从蚕到蛹中被裸露出来的点滴变化,我记住的,与生物教材里泛泛的图示无异,疲惫的熟蚕和体壁坚韧的褐金色的蛹,而茧囊里的一切都被简化掉了。我即使确信自己曾不离左右,凝视它们缓慢到不动声色的缩骨术——但那些时刻,全被擦涂。我好像从未溜进后台偷窥过,好像帷幕揭开,演员已化妆完毕,彻底容身于另一个角色。是否成蛹的过程是平淡的,并无预想的神秘,所以才被我轻易遗忘?是否蜕变里藏着丑陋的细节,出于审美上的习惯捍卫,我才滗出渣滓,错觉金光闪闪的蛹似乎只需垂下眼睫的瞬间业已诞生?是的。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尽管碗口上吐丝的蚕一定集体出卖过真相。我兴致盎然的观察实验到最后毫无斩获,为什么,个人记忆总是流于虚妄,我们总是要服从于公共知识以及它的巩固教育中所附带的惰性呢?
  蚕,最小的织工。在辽阔世界那拖曳着的袍襟边沿,它匍匐着,谦顺地劳作。当被掏空储存的丝纺,蚕也气若吐出的游丝,看起来体能衰竭、疲惫不堪,褶皱的前额更显出它挣扎到最后的老态……命数低贱,蚕似乎不具情感起伏的资格,但我发现了此时它那献祭者的神情。终生熬炼,蚕终于酿就超越自身的唯美的丝帛。想起童话中存在一种匪夷所思的薄透织物,折叠起来能穿过针孔。寻宝人踏山渡水,终于目睹魔法:蜘蛛编制了这件想象之物,体积如此之小,裙裾铺开却华丽得足以盛装一个新娘。神奇之物,常常出自平凡之手吧?像蚕织出丝锦,像唱诗班的孩子传诵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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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蚕的幼虫时期没有性别之分,它们终日咀嚼,不作他想,所以我会错觉那只是一小截一小截蠕动的消化器官。然而,吐丝之前蚕就停止进桑,然后由寂然的蛹变成口器已丧失功能的蛾子——漫长期间,它始终绝食。有些变态昆虫以蛹越冬,但蚕不是,它很快就将临近终点。蚕的前半生没有战争和性,一旦成为蛾子,唯一目的就是交配。似乎,它们一生饕餮,积聚体能只为尾声里一场性爱狂欢。
  蚕蛾胸腹被覆密实的鳞毛,米旧色,像用久的剪绒毛巾,脉纹明显的翅膀也像把旧扇子。比之幼虫,蛾子眼睛显得大而空洞,仿佛来自灵界一样,虚幻莫测……或许这是纵欲者的标记。蛾子交配时,性器持久镶嵌,一只像另一只的倒影,两者腹部都极其微弱地抽搐和起伏着。当我恶作剧地尝试强行分开交欢的蛾子,它们的末端渗出少量浅黄黏液。两只受到打扰、做爱还没餍足的蛾子,会重新寻找机会,继续对接它们的尾部。
  我记得那道从茧子中撕扯开来的微光,厚重扑粉像日本艺伎般的蚕娥出场了。它曾一经一纬地编织,然后在狭小的个人修道院里,开始自闭中的修持。究竟是什么力量,使它撕破禁锢自身的经纬,从沉睡前的绝对禁欲走向背叛后的绝对纵性?蚕蛾们当众交配,尾部紧紧合在一起,旋转方向时焊接着,须臾不离。它们为何展示这不顾廉耻的情欲,而不像幼年所为,成为昆虫版的僧徒?或许,神话已经暗示答案。在这些以神明为主角的故事里,我们发现。性能旺盛的诸神所追逐的总是美色,很少垂青凡庸,更何况丑陋与渺小之物。情欲,是神赋予被弃离的卑微众生唯一的、能依靠彼此酿造欢快的能力——它是临死之前最好的宽慰。
  一只交配后的虚弱雄蛾,停靠在我的掌心,翅上的鳞粉像老墙皮上的石灰有所脱落。看它气息奄奄,我也有所黯然。
  蚕蛾是少有几种我能碰触的蛾子之一。我怕蛾子的巫气,很少沾染。相比蝴蝶,蛾子的翅膀普遍色调阴郁,即使相对浅亮一些的,图案也令人产生隐隐的威慑之感。《沉默的羔羊》的著名电影海报中,鬼脸天蛾遮挡住女主角无辜的嘴唇……鬼脸天蛾最显著的图案特征是背部的恐怖骷髅。地球上翅膀面积最大的是地图蛾,它的茧也超大,据说墨西哥人拿来做鞋子。我想象地图蛾那令人震撼的双翅上重叠的波纹和眼斑,仿佛诡异暗示着某个藏宝洞穴或邀约死亡的深渊。即便再普通不过的灯蛾我也怕。它们围绕路灯旋飞,光源映照下,状若雪花。而电线杆的基座下,跌落着大量衰微的灯蛾,毛茸茸的头部像早春的柳芽苞,而溅了斑点的翅膀脱落着鳞粉。灯蛾气衰地扑腾已经不中用的翅膀,挣扎,在泥苔上,在狗和不拘小节的人留下的尿迹上。我不喜欢它们仿佛来自冥界的眼睛和小丑那涂得惨白的脸。
  死去的蚕蛾被我随手扔掉,与灰尘垃圾为伍。如果小盐在,他会把死蛾子收集起来,收进折叠的纸包,然后再扔掉。他怜惜着这些自己喂养过的小命。和范爷爷一样,我对小盐抱有超出常人的宽容,我不嘲笑他。即使嘲笑,他也听不见。
  
  二 耳 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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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如同巨大的扑火的黑蛾子,向光耀的白昼靠近。它的翅缘擦碰夕阳,引燃晚霞。在我看来,黄昏是一天中最动人的时刻。诗人说:“夜风中感光的物质,漂在水上、空中……”我总预感什么神秘之物会在黄昏之后到来,但日复一日,黄昏不过意味着普通的晚炊,召唤着归来者;我还是作为被生活软禁的囚徒,回到既定的那张餐桌。
  爸爸杀了鸡,炖成诱人的酱红色。我不动筷子,因为公鸡临死之前在家里养了几天,我不习惯一个眼睁睁的活物变成死肉被享用。公鸡死前遭受过羞辱,孩子们追逐它,拔下最漂亮的尾羽——做成的毽子闪动墨绿色幽光,在游戏中翻飞。这是一只骄傲的公鸡,健硕,威风凛凛,但我不喜欢这种虚张声势的禽类,它的眼睛小而凌厉,像精密的微型表盘,特别势利,给我一种分秒算计之感。何况,它最后的时光也带给我困扰,我担心防范不当,公鸡会靠近蚕室并吃掉它们。对公鸡来说,那只是一条拱动中的肉虫,没有任何额外价值——蚕在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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