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聋天使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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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何的抒情意味都消失了,消失在它肥沃的蛋白质里。这是公鸡的利喙所抱持的观念,这是另外一种等级意义的公平。
  晚餐令我难以下咽,因为那盘油汪汪的蛹。作为医务人员的妈妈为小盐求医带来便利,小盐父母登门拜谢,并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他们带来新米、野木耳、油豆角,还有据说是土特产的蚕蛹。这种蛹比家蚕的蛹大出许多倍,黑糊糊的,我难以想象它原来是拥有怎样体积的巨虫。下油锅烹制,静死般的蚕蛹突然分不出头尾地集体摇动,笋壳样的韧皮里露出腹节之间的嫩黄色。我恶心得抓住锅盖,当啷一声扣上,把充当大厨的爸爸吓了一跳。
  小盐在众人面前表现腼腆,不怎么抬头,不愿和平时那样与我用表情和动作交流。我想小盐肯定是不吃蚕蛹的,果然。只有四个家长无动于衷,没有丝毫对食物的心理障碍。他们的筷子频频伸向那盘特殊的菜肴,咀嚼之下,蛹的表皮纷纷破裂,在他们的齿间流溢着肥沃的蛋白质。
  虽然偶尔能猜中小盐的心思,但在更多方面,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耳聋的男孩。他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如同生活里的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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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盐帮我从范爷爷那里偷桑叶,作为酬报,我会请他喝北冰洋汽水。通透的瓶身上,有著名的北极熊标志,这种生活在冰天雪地之间,皮毛雪白,看似纯洁实则凶悍的动物,带给我们联想中的凛冽凉意。启开瓶盖,明黄色的液体冒出气泡……两个人中,只有我能听到气泡生成又破灭时甜蜜的沙沙声。
  小盐边缘蜷曲的耳廓上有两枚小痦子,像个冒号,我很少发现谁的痦子会在这个位置,于是捏住他的耳垂凑过去观察。薄软骨质具有良好弹性,所以耳朵即使被弯折也不会受伤,不过他娇嫩的表皮还是被我扯出一片隐隐的浅红色。我看到他外耳道里的小绒毛。在外耳道弯曲狭窄的盲管后面,隐藏着神秘的鼓膜和更深处的耳蜗。
  我不知小盐因何成为一个聋儿。是染色体或基因携带先天性的致聋因子,还是外伤造成的听骨链中断,抑或药物作用下的中毒性耳聋?我想起自己用来养蚕的饲养盒,原来盛装的是庆大霉素针剂——它们消失在怎样的患者体内?是否,曾有高烧的儿童前来就诊,甜美的护士阿姨用砂轮锉沿注射液瓶颈切割一圈,然后轻敲玻璃帽,把液体吸进针筒,轻声细语地安慰,给孩子消毒,并微笑着推入改变他未来的毒药……除掉表面的毒,却把更深的毒埋进肌体。清洁的针筒,吸空注射液时瓶底会发出一个极小的噪音——那是进入倒计时的声音,此后,无论音乐和噪声,都不能再干扰他。
  我想过要问妈妈,但念头闪过,又被什么事岔过去就忘了。有时,不关心且不提供解决方案的打探详情,其实已只略带冷酷的好奇心了。或者说,每个人都孤单,只能影响到他的亲人和敌人,或者被亲人和敌人所影响,其他,不过无动于衷的过路人而已,留不下任何爱、恨的擦痕。
  据说,小盐的奶奶认为孙儿致聋是由于自己的某种触犯而遭受的惩处。数年前翻修老宅时,她惊恐万状,叫人铲断了那条暴露出来的铜斑蛇。那条蛇死后被传播成镇守家宅的隐居者,在奶奶的梦里,它越发金丝金鳞,样貌神异。为了残疾的小盐,奶奶吃斋念佛、施舍放生。那座供奉着的黄杨木质观音雕像,脸上散发柔静的光芒……奶奶乞求恕罪,乞求神挽回孩子突然改变的命运。
  无辜者为什么会遭受不幸?当难以猜测因果,我们情愿设想一种美好的补偿:与灾难相伴的,必是一种奇异禀赋,才能升华到悲剧里蕴含的美学意义。比如,我们愿意想象,哑女拥有非凡的容貌,她的美,甚至能够驱散寒冷和任何语言上的怀疑;肢体残障的少年,心算能力惊人,世界在他面前是座可以轻易打开的迷宫。但想象之所以成为想象,就是因为它并非现实。生活如同月相,虽然也明亮,也照耀,但那黑暗中残缺的幽然的发光体,没有足够的填充物去弥补密布的坑斑。比如小盐,暂时看不到什么过人之处,看不到额外的能力给予,他只是聋。不知是由于脾气还是残疾,他比正常的孩子明显反应慢。随着成长,他保持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沉默。
  小盐六岁的时候,小弟弟降生。他健康结实,长得很像小盐,是个成功的接替者,他修补了在哥哥身上失手的制作工艺,重添家庭的荣耀。似乎遵守某种潜在的平衡机制,弟弟早慧,尤其巧言。是不是这种衬比之下,小盐更愿意隐没在他个人的空间里,放弃去追逐不可能的目标?专家建议做植入人工耳蜗的手术。是否能彻底改变他的状况?小盐对诊疗显得淡漠,并没有热望的积极配合态度,为什么,他似乎情愿拒绝表达,选择继续自闭在聋哑人的孤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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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力正常者庆幸于上天的恩泽,同时也必须忍受周围杂音的不断滋扰,耳朵不会关门。也正因宁静的珍稀,才会给人带来别样感受。
  印象深的是许多年前去北京房山区,一个玩伴引领我到地下洞里探险。必须借助木船划过一段狭窄水道,方能深入腹地。我们小心翼翼,俯身低头,躲闪两侧的嶙峋怪石。拐过弯儿,一连串的水珠落下来,怪怪的气味,滴进头发里发痒。玩伴提醒:“小心啊,这里的水酸度很浓,会掉头发。”在不适应的地理环境中.尤其是这样幽寂的前往黑暗的旅程中,容易丧失知识和理智,我有点紧张。玩伴说刚才不过一个玩笑:“如果真是有这么强的腐蚀作用,给我们摇船的人经常出入,皮肤岂不早成坑坑洼洼的了?”他的话没能让我获得安慰,反倒成了启发中的恐怖情节,胆小的我不敢回头.怕后面坐着的船工已是鬼魅。
  越来越远离光亮。进入洞穴,就是进入大地隐秘的子宫。
  我记得那一刻:当熄灭光源,所有的光线都不复存在,我置身绝对的黑腹地带,像一个奴隶的胎儿。我的右手触摸着一面石幔来寻找支撑,它又湿又凉。这里太静了,竟然连滴水声都听不见。半分钟以后,我极度惶恐,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当睁开眼睛,世界还是瞎了一样。我被无边的肃穆吸纳了,这里,世界是一只聋了的耳蜗。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我像一个亡灵那样安静下来,陪葬前世的秘密。
  那一刻,我想自己也穿越时空进入了小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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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无声的。海浪是无声的。狮子吼叫是无声的。打铁是无声的。敲门是无声的。摔碎玻璃杯是无声的。病孩子的咳嗽和喘息是无声的。亲人召唤是无声的。被侵害者的呼救是无声的。永远听不见自己的名字,永远接受不到回声,一个绝对寂寞的世界缺乏基础的响应。除非亲眼目睹,或者肢体被直接碰触,耳聋者不会受到任何道听途说的干扰。虽然听不见美妙旋律,但他也听不见金属刺耳的刮擦,听不见抗议和抱怨的嘤嗡之声,听不见嘶喊和谩骂,他不再受到语言的蛊惑和伤害……只要闭上眼睛,他就合拢了与外界联系的开关。
  不仅是简单的生理障碍,聋所影响的。是对世界的判断,因为人类大约半数以上的信息由听觉器官接受和传递。据说,婴儿能够通过神秘的直感途径来判断他人对自己的好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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