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万物生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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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人不会那么撞一下就马上死去,向遇春的肚子里怎么连一口水也没进?法医说他是入水的那一下就呛破了肺膜,鬼才相信。沉船入水,都有个过程,又不是猛然扎下去,不会呛破肺膜的。住在河边的人,这一点常识还有。张从素不认为向遇春死在菠萝槌下,而是王尧把他弄上船后,再给了他致命一击,随后制造了撞船沉水的假象。但村里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向遇春在上船之前,就已经死了。王尧说他在船上还跟向遇春说了话,说的只能是鬼话!而且王尧也不想想,既然你跟向遇春说了话,证明向遇春的伤情不是那么危险,你把船开那么快干什么?
  “是不是村里有人在怀疑我?”王尧鼓足勇气,这样问。
  “是,”郑秀老实承认,“王盛还跟人说,他当时不愿意把向遇春往船上抬,是因为他早就看出向遇春无救了,他说他离开石碾的时候,向遇春基本上就是一个死人。”
  王尧坐起来,坐得那么猛,像他是台机器,有人摁了一下按钮,他就折叠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村里人听他解释的时候,眼睛为什么都贼亮贼亮的,都只管唔唔地应,却从不正面发表意见;明白了像王盛那样的家伙为什么敢于睁眼说瞎话,还要站在背后直勾勾地窥视他;也明白了向遇春生期那天,张从素为什么说“自己男人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清”。
  “既然这样,他们为啥不去告我?”
  郑秀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我的先人呢,你就不能小声些?你想想,谁会去告你?张从素知道自己告不动你,即便告得动,她还不一定告呢!张从素都不告,谁还去多事?跟自己屁不相干,谁愿意去惹那个麻烦?何况向遇春那人,你数数,这村子里,包括开采队在内,你数得出几个人不恨他?要说对他好,还真只有你,他在生的时候,你啥时候亏待过他?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他那样死,也是他自找的。你就别担那份心,好好生生过你的日子吧!”
  王尧痴坐不语,像傻过去了。
  那天夜里,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郑秀等王尧睡熟后,偷偷摸摸爬起来,到向遇春的坟前烧了纸,祈愿他的灵魂安息,别再来缠她的丈夫。她拿不准向遇春是否听她的,此前她到向遇春的坟前来祈求过许多次,向遇春都没理睬她。
  但这回向遇春理睬她了,果真不再来缠王尧,王尧也没再犯病。
  对村里人的愤怒,暂时压下了王尧内心的恐惧。
  他已经不怕村里人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就用不着怕!他只是感到愤怒,觉得这几个月来,自己像个认认真真演戏的小丑,自以为演得那么动情,谁知观众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那些家伙就像当初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一样,都想捏住他的脖子!王盛把土坑说成水井,还不算最过分的,有的人,竟然把自家的病牛拉到山上去,趁开采队放炮的时候把牛推下悬崖,然后说是炮声把牛惊吓的,声泪俱下义愤填膺地要求赔偿,说那是我家上好的耕牛啊,耕牛是农民的半个粮仓啊,你得要赔我半个粮仓!还有的人,把自家的狗打死吃掉了,硬说是开采队的人偷去吃掉的!遇到这种事,王尧怎么去跟开采队交涉?既然委托你处理纠纷,你总得把事情做得像个样子。许多时候,王尧都是自掏腰包,息事宁人。
  现在他不愿意这样做了。他说:“怎么,又来那一套?”
  单是这样的话,王尧也是很久没有说过。他把这话说得很柔软,但绵里藏刀。他不再担心有人提出过分的要求,而是巴望着有人提出来。因为他在寻找机会,发泄他的愤怒。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村西刘麻子借故开采队运土的卡车从他菜地上面路过时,往他菜地旁边的蓄粪池里撒了些土,就要求赔偿。说实话,他也不是真要赔偿,只是王尧和另外七八个人在他院坝里拉闲话,他笑嘻嘻地顺便说说而已。但王尧却当了真。他分明知道刘麻子是说着玩的,可他偏要当真。
  他说:“老刘,你要求赔多少钱?”
  刘麻子正用竹烟筒抽旱烟,此时把一大泡唾液吐出来,依旧笑嘻嘻地说:“王村长说多少就是多少。”
  “赔你一万你要不要?”
  刘麻子是个老实人,开始没听出王尧的口气,现在听出来了。他抬眼一看,发现王尧本是软塌塌的目光,现在又跟先前一样像鹅卵石那么硬。他避开了,嬉笑两声,不再说话。
  “我问你呢。”
  刘麻子尴尬地环视一下众人,自嘲地说:“咋不想要呢,可惜王村长不给我。”
  “算你说对了,我真不会给。你找的理由也太不成个理由了。你到底不如王盛聪明,人家王盛把一个土坑说成用了五辈人的水井。赔他一千还说得过去,你那算啥球理由啊,还想一万呢!”
  那时候,王尧的脸上是笑着的,话却是扳也扳不弯。他之所以提到王盛,是因为王盛在场。自己把病牛推下山崖的那个人也在场,但王尧没提他,就提王盛。那个七月的傍晚,只有王盛看到了王尧和向遇春发生冲突的全过程:向遇春抓住王尧的胸膛时,虽是气势汹汹,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绝没有打王尧的意思,蹲在一旁的王盛还准备站起来劝解,就在他腰快伸直的时候,王尧一槌子敲了过去。王盛不仅知道向遇春已经无救,还应该知道王尧是故意抢在他劝解之前给了向遇春致命一击。
  正因为这样,王尧才专门拿王盛臊。他就要看看王盛有什么反应。
  王盛站在离王尧不远的地方,一条腿支着,一条腿踮着,这时候他把两条腿交换了一下,觉得不方便,又按原来的姿势站好,红着脸说:“嘿,你凭啥只戳我的脊梁骨?”
  “自己在脊梁骨上钻了个窟窿,还怕人戳?”
  王盛显然没有准备,他以为自己那么反驳一下,王尧就该知趣,可看王尧那样子,听王尧那口气,他是成心拿自己说事的。而接下来该怎么回应,王盛却没想明白。
  王尧又说话了。王尧说:“我真担心某一天有人故意搞瘸自己一条腿,然后说是开采队干的。”
  这话太毒。所有人都扫了一眼王盛的站姿。
  王尧也看着王盛,他不像别人那样扫一眼就了事,而是死死盯住王盛的眼睛。他以古怪的心思等着王盛说话。他对那些话深含恐惧,却又奇异地希望他说出来。
  可王盛啥也没说。他单薄的嘴唇嗫嚅一阵,就停住了,绷起来的、充满怒气的脸慢慢松弛,颜色也慢慢变深,成了青色,两只手瑟瑟地握在一起。眼里有浅浅的泪光。
  王尧挺了挺腰,心想,这人,不能自己把自己当成软柿子,否则谁都想捏你一把。
  流言终究是流言,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别说去告他,连当着他的面说出口的勇气也没有!
  他清了清喉咙,字正腔圆地对在场的所有人说:“我还是那句话,不能人家说我们没穿裤子,我们就真的脱了裤子把光屁股撅给人家看。这话,我以前对向遇春说过……”他终于敢在众人面前吐出向遇春这个名字了。几个月来,这个名字是他肚子里的一块肿瘤,偶尔听人提到,那块肿瘤也会兴风作浪,让他疼痛和恐慌……他接着说:“人活在世上,为了吃穿,为了挣更多的钱,这没错,但仅仅这样,又好像还不太像人。人还要活一张脸!开采队是天南地北跑的,他们在这里把活儿干完了,又要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如果我们不要脸,他们四处传扬,弄得全中国都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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