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万物生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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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认真看棋。
  “你娃说得倒轻巧!要不是法医手段高,查出你向叔叔是呛水死的,我就要背一辈子的黑锅,说不定哪,还要坐牢、挨枪子儿!”
  王盛一面把歪斜的棋子放正,一面说:“王村长看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啊?”
  “我背他上船的时候,”王尧面色沉痛,“他就醒过来了,我俩还说了话,谁想到……唉,怪就怪我不该把船开那么快,我也是救人心切呀。”
  “这事我们都知道……”王盛说,“你已经对得起他了,那些天,你把腰都累塌了。”
  向遇春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之后,没被直接拉回村,而是送到了镇上,之后又送到县城;向遇春去哪里,王尧就跟往哪里。然后,向遇春回了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窝,但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盒骨灰,王尧扑到向遇春家里,搂着那个雕有一棵青松的木匣子哭,把血泪都哭出来了。老君山人最见不得的就是骨灰盒,这里人死之后,睡进棺材,埋进墓坑,他们认为这才是完整的死,才是“死得其所”。但近些年来,陆陆续续也有人被火化掉了,他们都是去外地打工,或者死于疾病,或者死于事故,或者死于作奸犯科,这让老君山人极其伤感……那天王尧好不容易被人拖开,他气也没喘匀,又指挥村里人,周周全全地为向遇春办丧。虽只是一个骨灰盒,丧事的所有程序一样也不少,每宗事王尧都要亲自过问。丧事办了七天七夜,王尧也累了七天七夜。
  “我腰累塌了,可是你向叔死了。他刚过四十五,可惜呀。”
  “王村长你就别想了,该在水上死,不在岸上亡,那是向叔的命。下棋下棋!”
  “没想到你娃还挺会安慰人。”王尧轻松了些,拍了拍手,说,“今天不下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站起身,摸出一千块钱。王盛大摇大摆地收下了,王尧连条子也没让他开。
  走过了曲曲弯弯的三根田埂,王尧回头看了一眼。王盛还站在院坝里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正要扬扬手,让王盛进屋去,可王盛还没等他扬手,就头一垂闪到了街檐上的柴草堆背后。
  王尧差点儿溜下了田埂。田埂窄窄的,像饥饿的手臂,两侧还种上了禾苗,现在果实已收,只留下绊人的枯藤。他在田埂上站住,假装察看天色。天上的云还是那么乱,从乱云中透出的阳光,自得像是没有。“日你娘的!”他这么骂了一声,振作起精神,继续朝前走。他一路走一路骂。他骂的是自己的愚蠢。向遇春的死因,是法医做的结论,袁镇长亲自带人来村里宣布的,我还有什么必要解释?而且,为那件事。我在镇上和县里花了多少钱财,费了多少精力!我负担了向遇春的全部丧葬费,还自己摸一千块赔了他那两匹瓦,把这些事料理完毕,我又去镇派出所蹲了十天局子,我受的折磨还少么,我为什么要解释呢?
  从局子里回来后,他尽量生活得跟平常一样,该说就说,该笑就笑,想喝酒就喝酒,想找女人就找女人,可他总禁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显得太正常了?当他略有收敛,又要问一声:我是不是显得太反常了?这常常弄得他手足无措。开会讲话,偶尔打结巴事小,关键是他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样气宇轩昂。他没有了那份底气——就说今天王盛这事,他本是怒气冲冲的,可见到王盛的时候,为什么一下子就软了?王盛分明是讹诈,为什么就能诈得那么理直气壮?“这明摆着是欺辱我……”王尧想,“欺辱了我,为什么还要在背后直勾勾地望着我?为什么又要躲开?”
  正在疑惑,一只脸上很脏的大黄狗从菜地深处钻出来,也是直勾勾地望着王尧,随后迅速跑掉了。
  王尧弯腰拾起一块硬土,奋力朝狗身扔去,骂道:“日你娘的!”
  回到家,王尧没心思睡觉,也没心思去干别的。连烟也不想抽,心里感到特别的空。下午五点过,天色尚早,村里人都还在坡地上忙永远也忙不完的农活,包括老婆郑秀在内。王尧干脆把门闭了,便坐在傍火堂的阴影里,拿起铁火钳,在苍白的柴灰上划出几道深槽,又将其抹平,再划出几道深槽,再将其抹平。
  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思前想后,王尧觉得是。是他自己先软下来,王盛之流才敢明目张胆地骑在他头上拉屎……
  王尧暗自承认:那天挥动菠萝槌的时候,他的确是想把向遇春打死。
  因为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且不停地敲诈他。
  说起来都怪那台酒。那台酒真不该喝!
  那一天照旧是王尧付账,客却是向遇春请的。向遇春那天把他抱着孩子回来的女儿赶走了,女儿在家里屁股也没坐热。女儿的身上带着根钉耙,耙齿抓住向遇春的心,女儿每离家远一步,向遇春的心就痛一下。他的心都快被抓烂了,终于站起身,跑下河。他以为能把女儿追回来的,可是很不巧,晶晶刚下去就遇到一艘上行的汽划子,她坐汽划子走了。向遇春望着远去的船身,对船老板切齿痛骂。他在岸边踱着步等,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另一艘船,可当他乘这艘船追到镇上。晶晶已坐汽车远去。这一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在等着把他女儿接走。他蹲在镇政府门外的上下客站上,双手抱头。要不是袁镇长出来喊了他一声。他还不知道要在那里蹲多久。因为王尧的关系,袁镇长跟向遇春很熟,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袁镇长脸膛方正。留着寸发,表面上有军人般的威严,其实是个亲和度很高的人,对下面的人非常宽厚,特别是对王尧,既欣赏他的才干,又珍惜跟他的感情。官渡村离镇子近。袁镇长去的次数自然比去别处多一些,王尧去镇上给袁镇长汇报工作,自然也便利些……那天袁镇长看到向遇春,说,向遇春,你在找金子呀?向遇春抬起头,立即笑逐颜开,摸出烟给袁镇长递,说我刚才头晕了一下,现在好了。当袁镇长抽着烟离开后,向遇春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浅浅的呻吟。那口气是他对女儿的痛,袁镇长在的时候,他把它憋进去了。吐了几口气,他就去了知味轩。知味轩的老板是个中年寡妇,人称二妹,对人热情得很,王尧和向遇春是那里的常客。
  二妹的柜台上放着公用电话,向遇春给王尧拨过去,让他来喝酒。
  王尧那天兴致勃勃的,他不仅从开采队搞到了一桶油,还搞到了一大圈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电线。从家里出来往码头走的时候,又碰到了姜小碧。姜小碧刚在河里洗了头回来,一股醉人的蜜桃香在河风里手指似的缠绕。王尧沉着脸,低着眼睛,从姜小碧身边走过。他没想到,两人并肩的那一瞬间,姜小碧摆了一下头,把几粒干净的水珠甩到了他脸上。他怔了一下,姜小碧却回过头,朝他笑。笑得若有若无,但那毕竟是笑。“这女人……”王尧意味深长地想。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跟向遇春在知味轩二楼小包间里坐下来,酒瓶还没开封,就笑嘻嘻地讲了这件事,说:“那婆娘,又发情了!”
  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向遇春的脸色,更不知道晶晶遭遇的不幸。只管照自己的想象把话往下说,说得流里流气的,直到向遇春把酒瓶猛地扔到墙上,玻璃碴和酒液四处乱蹦,他才大吃一惊。
  他说,遇春你是咋啦?
  他的问话里带着怒气。
  向遇春同样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一片玻璃碴飞到他手上,划了条口子,黏稠的血液先是像弹簧那样跳出来,再慢慢往下滴。流出的这点血让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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