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万物生长
作者:罗伟章
字体: 【大 中 小】
官渡村是刁民村。这好听吗?就算我们走不出这架山这条河,我们的子孙说不定能走出去,要是别人知道他们来自‘刁民村’,他们还能在社会上混吗?还能昂首挺胸地活人吗?”
说到这里,王尧动了感情,他说:“以前我们官渡村人不是这样的呀,那时我们穷是穷了点儿,但穷得有志气,穷得大方!几十年前,勘探队员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不仅为他们撵狗,还端上玉米糊糊请他们吃,虽然他们都不吃,但我们的那份心意在!可现在呢,开采队的来了,我们为啥就要想方设法刁难他们、整治他们?他们是占了我们的田地和柴山,但给了补贴款,最主要的是把公路修通了,我们要去镇上做个买卖,再不只是依靠水路了;而且,村里不管是谁,搭开采队的车去镇上,人家啥时候收过一分钱?我们的小菜、禽蛋和肉类,还可以直接卖给他们,大家摸着心说说,他们啥时候克扣过价码和斤两?大家又摸着心算算,他们来这几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了?不是好过一点,是好过得多!他们是给我们带来了财富的,对我们是有好处的。可我不明白的是,我们现在有了钱,心为啥反而变小了呢?这究竟是为他娘的个啥呢!”
院坝里安静得只听见鸡们刨土啄食的声音。、
刘麻子抽完了那袋烟,将腮帮一鼓,把烟蒂吹出来,点着头说:
“是这个理,王村长说得对!”
这件事情,很快在村里传播开;王尧并没专门召集会议,可比专门召集会议还管用。
那些盯在王尧背上的眼珠,都闭上了,刷刷刷地掉入了尘土。自此,再也没有人无理取闹,官渡村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又重新回到王尧的掌握之中。
他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一点儿也不舒坦。
村子变得和睦了,他却孤单了。他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单。
孤单下来的王尧,发现问题根本就没得到解决。他畏惧的,不仅是村里人,还有他自己!张从素那次说她不知道向遇春是怎么死的,王尧之所以没把尸检报告搬出来向她解释,就因为有些话可以解释给别人听,却无法解释给他自己听。对别人的畏惧。很容易克服掉——毕竟权威机关已经做出了裁决,就算村里人疑心,也如郑秀所言,不会去告他,想告也很难把他告翻——对自己的畏惧,却难以排解。当他不再提防村里人,一心一意只用来对付自己的时候,他才知道,对自己的畏惧要比对别人的畏惧持久得多,深广得多。事实上,他真正害怕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那些天,王尧总是深更半夜起床,走出户外,独坐在院坝里。面前是河,背后是山,天上是遥远的星群,中间是他自己;自己靠他最近,又离得最远,跟他最亲密,又让他最恐惧……
开采队的李队长已经很久没看到王尧了,他在找他。他找王尧倒不是处理纠纷,开采队和村民之间直接的纠纷早就没有了。官渡村没有,整个老君山都没有。由于想出了让当地村干部出面处理所有纠纷、使一切矛盾在开采队那里化为无形的绝招,李队长受到了上级的表扬,那之后不久,包括堰塘村十二号井的申队长在内,都跟李队长学习。但这样做,开采队并非没付出代价,他们要不停地去满足村干部的胃口。比如王尧,只要他一个电话打到李队长那里,说自己有个侄子或干儿子什么的要结婚,某某亲戚或朋友的孩子要上大学,李队长马上明白,立即派手下把一桶新出的油送到王尧家里,那桶油至少要卖一千五百块钱的。但究竟说来,这种代价跟直接与村民打交道比起来要小很多,村干部胃口再大,也不可能顶上百多号甚至几百号人。再说,要是遇到王尧跟向遇春那种事怎么办?向遇春死在王尧手上,村民不说什么,因为王尧跟向遇春都是本地人,要是死在开采队手上,你试试看!大家祖祖辈辈种同一块土地,饮同一条河水,熬出来的是血浓于水的感情,你把人家打一顿,受那么一点儿伤,也便罢了,要是出了人命,绝不会那么轻松。
李队长这次找王尧,是因为王尧有相当长的时间没给他去过电话。相处日久,李队长已跟王尧成了朋友。他很敬重这个朋友。那次进大荒洞谈判,按李队长的意思,今后每占一亩地,多给五百块,因为要王尧出面挡事,建议他从这五百块中扣留两百。王尧不同意。王尧说按政策根本不止补贴这点儿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他这是诈李队长,事实上他真不知道。镇上的黄书记和袁镇长都下来开过会,讲过话,说的数字也就是开采队给的数字,既然镇领导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没想到经王尧这一诈,李队长竟低头沉思起来,然后说:“这样吧,再加一百,这一百就加在你头上。”王尧吃了一惊,断然地说:“不行!”李队长跟他又是诉苦又是讲道理,可王尧意志坚定,说不行就不行。李队长不得不一寸一寸地往上码,终于码到了八百。王尧说:“这八百块我一分不要,该给谁给谁。”李队长看他脸色,知道他并非不想要钱,只是不忍心从这八百当中抠,于是豁出去了:“好好好,另外再给你一百!”王尧斜着眼睛,嘲弄地看着对方:“为啥给一百不给两百?给两百就凑成一千,刚好成个整数。”李队长无奈。只好依了。虽然王尧每亩地挖走了两百块钱,李队长还是敬重他,跟李队长打交道的,上上下下多得很,他真没碰见过像王尧这样为百姓着想的人。
在对向遇春那件事上,王尧有了很沉重的担待,对此李队长心知肚明。他要是不敲向遇春那一槌,而是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去开采队领钱,未必还不给他?一旦向遇春这里开了口子,别的人也会跟着胡来,开采队就会被搞穷、搞垮!更重要的是,向遇春在王尧那里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总之与王尧密切相关,无论多么刚强的人。在自己手上弄丢了一条命,那日子都不会好过。懂得了这层意思,李队长对王尧就比以前更加宽厚,王尧再来电话的时候,他不是送一桶油,而是送两桶甚至三桶。反正油出自地下,又不是从他李队长身上割下来的肉。
可是最近好长一段时间,王尧怎么一个电话也没有呢?他不仅没来电话,还不接李队长的电话。
李队长跟王尧联系不上,干脆去他家里找。
这一天下着大雪,漫山遍野都下白了,连河上也白茫茫的。这正是喝酒下棋的好天气。
王尧家李队长已是熟门熟路,他自己去过多次,还把大胡子的德国专家带去过一两次。李队长懂德文。为活跃气氛,他把德国专家的话译给王尧夫妇听的时候,往往进行彻底篡改。人家本来说的是工作上的事,他却译出一段中国式的黄段子,王尧夫妇捧腹大笑,却弄得德国专家一头雾水。李队长刚来老君山的时候,把脸刮得精光,大概是跟德国人处久了的缘故,现在也留上了大胡子,看上去苍老了:不少。不过他的实际年龄也比王尧长十来岁。他这么大年纪,见到郑秀的时候,却把她叫“老嫂子”,这称呼让郑秀听上去别扭死了,经常是能不答应就不答应。
可是今天郑秀答应得特别快,她说李队长你来了?李队长你坐。
李队长没有坐,开玩笑说:“王尧兄弟呢?他不在,我哪敢坐呀。”
郑秀叹息一声:“我就是要跟你说他呢,他这些日子像丢了魂儿,经常往外跑,有时晚上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