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万物生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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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床边后,郑秀说:“上午兴国回来过了。”
  王尧抬起眼帘,望着郑秀的脸。
  “他回来只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见你醉成这样,他本来不放心走,可他是搭朋友的船回来的,他自己的快艇放在县城修理。他朋友把客人送到镇上。很快返回来,叫他一同回了县城。走的时候他留下话,叫你好好将息。”
  王尧把眼帘垂下去。他知道老婆是在安慰他。事实上,他已经失去儿子了。向遇春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儿,他王尧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儿子了。比较起来,他比向遇春更糟,向遇春那个不完整的女儿还认他,而他的儿子却不再认他。关于向遇春的死,儿子肯定也跟村里人一样知道内情,不知道具体细节,也知道个大体的方向。否则,他眼睛里那种古怪的羞耻感是怎么来的?最让王尧诧异的是,有一回他在河滩上把儿子拦住,儿子跟他面对面站着,却既不看他的脸,也不望天望地,只盯住他的手。那时候,他的手指颤动着,从外到里地生出痛感。那种痛跟他扯掉向遇春纽扣时的痛一模一样!他慌乱地把手插进了裤兜,再也没有胆量和心思去跟儿子说话,一心只想着那两枚纽扣。当时他把向遇春那两枚纽扣扯下来,合在一处,在指间捻了捻。纽扣错动出骨质的硬响,仿佛不是纽扣在响,而是他自己的骨头在响!他吓得手一扬,朝外扔去。但纽扣不愿离开,在玻璃上弹了回来,次第砸在他的脸上。他惊惶失措地在船舱里摸索。找到它们,把手伸出窗外,再奋力一挥。水面上无声无息……
  “儿子不认我,是因为我给儿子带去了’耻辱。”王尧想。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胸膛,像要在胸膛里抓出什么东西来似的。
  被子弄滑掉了,郑秀重新为他盖好,问他:“要不,我给兴国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回来?”
  “不,不用。”王尧说。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挥了一下。
  “他愿意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他又说。
  他起了床,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就给李队长打电话。
  他叫李队长派人来把油搬走。
  李队长含糊地答应了,但春节过后,他也没派人来搬,那五桶油,就一直放在王尧家里。
  漫涨的河水发出阵阵涌动声,好像河水涨起来不是因为山雪融化的缘故,也不是雨水下勤了的缘故,而是涌动本身就能生出新的河水。风和煦地吹着,成群的野鸭发出欢乐的鸣叫,在水面斜翅飞翔;河岸的芦芽,如初生的甘蔗,肥肥壮壮地闪耀着绿光;再往上,菜花地坦露在湿漉漉的阳光底下,鸡在草丛中觅食,牛羊在山坡上啃鲜嫩的青草,孩子们、女人们,总在不经意之间,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突然发出亮汪汪的笑声。虽然,那些耸立在林木或庄稼地里的黄色井架,看上去不甚协调,但它阻挡不了春天的美丽。
  这个春天里,王尧选定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很庄重地穿上一身新衣,准备去镇上。
  出门之前,郑秀拦住他,声音哽咽地问他:“一定要去吗?不能再想想吗?”
  王尧没回话,站立片刻,把老婆挤开,走了。
  郑秀缩肩缩背地站在门背后,望着丈夫消瘦的背影,心一扯一痛,就骂开了。她骂向遇春,也骂李队长。她骂向遇春不该那么轻易死掉,骂李队长不该送那五桶油来。那五桶油放在家里,王尧老是盯住它们自言自语:“不搬走也好,不搬走也好。”郑秀多次想请人把油弄去卖掉,哪怕白送人也好,但王尧坚决不许。他宁愿它们放在那里,让自己的良心经受鞭打。骂完了那两个人,郑秀又骂儿子。整个春节期间,王兴国只回来过一次,而且是趁父亲去镇上参加团拜会的时候才溜进家门……
  迈出家门的时候,王尧也跟郑秀一样,胸腔里闷得慌,腰板很沉,可走出家门,走进嫩绿色的阳光里,他的心情就变了,显得松快了。他站在通向河沿的土坡上,前前后后地观望了一阵,觉得自己在官渡村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没发现过这里的山水是这样好看,这样美!
  坐上开往镇上的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下船后,他没作停留,直接去了镇政府,进了袁镇长的办公室。
  袁镇长见了王尧,很高兴,说王尧你来得好哇,你不来我都准备找你去了。
  王尧愣住了,以为袁镇长是为“那件事”找他呢!他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来找袁镇长说,可这时候,他却双腿打曲,肩膀抖索。袁镇长怪异地看着他:“王尧你咋啦?是不是病了?”王尧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回答说他没病。袁镇长说:“没病就好,要是病了,今天中午这台酒咋喝呢?”
  原来,袁镇长找他是要喝酒。今天有另外两个镇的领导要来回龙镇,交换如何防治小麦虫害的意见。去年,一种暂时还叫不出名字的绿壳虫侵袭了回龙镇和那两个镇,使小麦大量减产。遇到这种事情,镇里都会邀请一个村干部参加,名义上是让他们长见识,实际上是叫他们花钱请客。
  袁镇长体恤地说:“王尧,我知道上回也是你请的,但你那里有矿藏,卖了那么多土地,村里经济相对宽松些,你就多担待一点吧。叫老君山别的村干部来呢,路程远,不方便;其他地方的又穷,我真不忍心让他们掏腰包,所以就只有亏欠你啦。”
  又是矿藏。又是土地……
  王尧彻底镇定下来,在袁镇长对面坐了,说:“袁镇长,我来是要跟你说件事。”
  他说的是自己和向遇春之间的那件事。
  刚说了几句,袁镇长就站起身,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到椅子上后,袁镇长急促地小声问:“都是了结过的事情了,为啥还要旧话重提?”
  对别人而言,那是了结过的事情,但对王尧,它从来就没了结过。他今天就是想来了结的。他要把自己所犯的罪行照实讲给袁镇长听,让自己得到应有的惩罚,以求得良心的平静。这事他本应该去讲给派出所,但他跟派出所打交道的时间很少,不熟,而对袁镇长,他不仅敬重,还有超越敬重的感情。这种感情几乎形成了他对袁镇长的依赖,因此,对这么重大的事,他首先想告诉的人,只能是袁镇长。他相信袁镇长会责怪他,甚至会骂他,然后带着痛惜之心成全他。
  但袁镇长盯住他的嘴唇,手掌一直挥舞着,不让他把话说下去。
  不让他说,袁镇长自己说:“老朋友死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袁镇长语调轻柔,充满关切,“可是你以为只有你难受?你算算,向遇春帮我挡了多少酒?那回开采队邱总灌我的酒,向遇春代我喝了不下十五杯,胃都喝出血了还喝,这么义气的人死了,我难不难受?”
  王尧说:“我知道,可是……”
  “别说什么‘可是’了,”袁镇长再次打断他,“我们领导对你是信任的,你呢,也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官渡村那个摊子,还要你王尧去守,给了你担子,你不能想撂就撂是吧?”
  这几句话下来,王尧的思维完全被搅乱了,只机械地点着头。
  “好了,”袁镇长微笑着说,“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知道你王尧是能顾全大局的。”
  “顾全大局”几个字,袁镇长说得很缓慢,很隆重,正是这份缓慢和隆重,扎得王尧的神经一抽一抽的。他分明感觉到这几个字里包含着别样的言外之意,他想把这言外之意抠出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袁镇长又说话了。
  袁镇长说:“王尧啊,我看你是对向遇春的死感到伤心,把脑壳整糊涂了。”
  袁镇长说:“你呀,当了这么多年干部,做事要有组织原则,不能意气用事。”
  袁镇长说:“这样吧,今天客也不让你请了,你自己回去。好好冷静一下!”
  王尧走出了镇长办公室。外面的阳光鲜亮得很,走在阳光底下,王尧犯起了迷糊:
  向遇春真是我敲死的吗?真是我把死去的向遇春扔下河制造了撞船沉水的假象吗?
  一时间,他觉得根本就没那回事,要不然,全村都在传播流言,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告他?难道仅仅因为害怕告不动他或者给自己惹麻烦吗?关键是,领导都这么信任他!
  阳光仿佛能晒透他的骨头,为他注入全新的力量,他觉得精神一振。
  但这种状况并没维持多久。他还没从街面走到渡口,精神就垮下去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镇政府外面的那种迷糊,就跟向遇春的尸检报告一样,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事实的真相却像山那么沉重,依然压在他的心头。
  从袁镇长那里回来半个月后,又打起了春雷,下起了春雨。王尧趁四野无人,去给向遇春上坟。
  向遇春的坟头,已长满萋萋芳草,雨水停泊在嫩绿的草梢上,亮闪闪的。
  王尧摸出烟,首先为向遇春点上,对着坟头说:“伙计,大家都恨你,其实你没有那么遭恨。我俩最后一次在知味轩喝酒的时候,你还为村里人说了话……”
  他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后,刚吸一口,一滴雨水正好落在烟头上,嗞的一声,烟灭了。
  他没去管它,又说:“遇春,我对你犯了罪,应该受到惩罚,可是没有人来惩罚我。”
  一道树形闪电痉挛着插下来,雷声接踵而至。
  王尧仰着脸,望着云彩飞扬的天空,暗想:“老天爷,你要是长眼睛,就把我劈死吧!”
  又一道闪电,又一阵雷声。但并没有劈死王尧。
  “老天爷也不惩罚我,它连抱怨我一句也从来没有……”
  雷声过去,雨下得更加密集,大地上的树木花草和庄稼,贪婪地吮吸着雨水。
  一片大山,一条长河,看着看着就丰茂起来了。
  这是春天,万物生长。
  
  责任编辑 宁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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