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我要旅游

作者:杨 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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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老家,什么真山真水都能看见。
  对陈凤荣的家庭情况,她们问得详细:干什么,退休几年,住几居室,哪个区,朋友和街坊四邻的情况,婆家有什么人,都干什么;又问陈凤荣的独生女小雯多大岁数,对象干什么的——她们全都不能相信闺女到了这么大,既没结婚也没生子,她们替她感到遗憾。
  她借上厕所跑出来,给家人打电话。她本来只打算发短信,不打长途。女儿正在班上,问她什么事。她说,我到广西了,你下班就回家,不要到处闲逛,注意安全。说着说着,她有点想家了,还想那条寄养在小姑子家的叫“大奔头”的小京叭。小雯压低嗓门:妈,正开会呢——挂了!
  老五、何姐、小惠和王淑贤在热闹地说着什么,见陈凤荣进来就什么也不说了,似乎是老五,用眼光警示其他人不要多嘴。她问什么事情这么热闹,王淑贤说:我们都讲不好的,不如不讲,让楼上讲得好的给你讲好吧,博士,硕士都有呢。
  究竟要讲什么呢?她看了看老辛,老辛躬着身子帮她收拾床铺,仿佛没听见。
  你给谁打电话了?染了黄发、年龄最小的小惠瞪着她问,双臂交叉在结实的胸脯前。
  家里人是不是不让你来?何姐凑上来说。
  这一刻,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老五凌厉的眼光像锋利的小刀子,会剜人。何姐好看的丹凤眼自有一股凶悍之气。陈凤荣用余光搜寻老辛,才发现老辛躲在她们的身后,头发凌乱糊在头上,棕褐色的眼珠也在紧张地盯着她。
  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胁迫,不由自主地叫:老辛,老辛,可是你打好几次电话叫我出来玩的。老辛推开其他人,拉她坐在紧邻自己的刚铺好的床上,说:你就睡这儿,她们这群混账货,就爱挤对人。她好像看见老辛像是冲着老五挤了挤眼睛,但又怀疑那是错觉——老辛断然不会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
  陈凤荣正在掂量着一瞬间的奇怪的感觉,几个妇女却爆发出爽朗的大笑,连一旁的老辛低垂的眼袋也皱缩了起来,好言好语安慰她:你就是要想开点儿,退休在家干什么呢?还是要出来多玩玩。
  住进来后,陈凤荣三天没出过楼门,更别提漓江山水,仿佛一只钻进谷仓的老鼠,日子过得不坏,甚至比她在家里还生动热闹。
  早饭,在二楼的公共食堂里吃,随便吃,顿顿吃饱。她嘴头壮,吃什么都吃得惯。人们晃来晃去,打打电话,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个个没家没业。陈凤荣算是新来的,他们对她格外热情、关心,除了爱打听事,没别的。无论她去哪儿,老辛像黏在身上了一样陪着她,连上厕所的生理规律两个人都逐渐趋于一致。
  陈凤荣最初特别惊异,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这是多年的生活经验培养出的防范心,到这个岁数,大多人剩下的唯有这一点。她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果真掉下来,也是要抢,不会只砸进她的嘴巴。
  午餐不错,荤素搭配,总有两条棘皮鱼,十几人围圆桌而坐。她衡量了一下,如果吃上两个星期的本地棘皮鱼,这车票钱就算花得不亏。这样想着,她兀自把盘子里剩下的鱼头也夹过来,咂吧得有滋有味。
  不管怎么样,现在没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饭是每顿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咸淡不操心,至于往后,见机行事。她是出来玩的,让她干别的,让她花钱,没门。只拿准这一条,死活一分钱不出,跟个铁箍桶似的,别人就没法下嘴。打定主意后,陈凤荣心里踏实了许多,只剩下一样:抽空到处走走,看看漓江山水,买点土特产或小纪念品,就回去。
  老辛是鼓动她来看漓江山水的人,安顿下来之后,却没再提一个字。一旦陈凤荣问起来,老辛要么安慰她“你先好好跟人聊聊,多听人说说,多了解了解情况”,要么,就是跟其他人一样干脆充耳不闻。小白楼里的^好像有一种本事,不喜欢听的,他们可以听不见。看来,陈凤荣想在这儿找个伴儿一起出去玩也比较困难。
  老辛每天拉她楼上楼下地找人聊天,这些人吃住在公司,分住在不同的楼层和房间,聊的都是家常话。这些人言谈之间,不经意之中,动辄提起“国家立项”、“千万元、上亿的大项目”,好似手眼通天。说起家长里短,还算正常,说起新立项的大项目,就变得兴奋起来,脸拧成一朵大红花。
  小白楼一层是商铺,二层从楼后的人口进,从二层到四层都住满了天南海北的人,每层二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六至八人,这楼里至少住了有四百多个人。老辛说,这不算什么,还有很多楼房正在盖,专门租给这样的公司;当地农民想开了,愿意盖更多楼,租房子挣钱,开洗脚城、按摩院,把全国各地的资金都吸引过来,将来整个县一定会盖得密密麻麻的。
  陈凤荣吸溜吸溜吃米粉,一眼看见老辛跟进来——两只低垂的黑眼袋着实吓人。老辛眼神空洞地径直盛了一碗白粥,夹一小碟咸菜,取了两个煮鸡蛋,坐到陈凤荣身旁,默默地咀嚼着。
  没睡好?
  失眠,好多天了。
  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头啊——咱们出去转转?陈凤荣这才发觉,几天来只管找陌生人聊天,身边的老辛,两人反倒没正经说过几句话。
  陈凤荣瞅瞅容纳好几百人同时就餐的大食堂,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公司真有钱,供这么多人免费吃喝。
  老辛手中刚刚剥掉壳的嫩嫩的煮鸡蛋哆嗦了一下,一口咬下了一半,又一口吞下整个,神情凝重地咀嚼着,仿佛是反刍的食草动物。
  免费?老辛头不肯抬,低声说:谁带人过来谁出钱,吃住都得管。说完,老辛好像为说出此事感到羞,断,脑袋几乎耷拉到碗里,呼呼地喝粥。
  原来是吃老辛的!吃的是一辈子混得不怎么样的老辛!陈凤荣立时觉得刚才吃得太饱,米粉拥堵上来,又煮得不烂,一根根小蛇似的掏得喉咙痒痒,差点儿呕吐出来。
  吃进去的没法吐出来。她从心里清楚地浮上这句话。
  老辛,那我得给钱,不白吃——陈凤荣艰难地说,她不能质问老辛你不是说一分钱不用花只买张火车票来就行吗?你不是三番五次地打电话劝我来玩的吗?这话,她说不出口——可我就带了一千多块钱,我还真以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说到这里,她骂自己混蛋——走的时候还是真动了不花钱出来玩的念头,每顿饭觉得是白吃不也挺高兴的?
  什么钱不钱?你多听听别人讲,等你挣了大钱再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老辛裂帛一样的声音压低了,神情诡秘,棕褐色的眼珠释放出狡黠的光芒。
  你们天天侃大山,哪儿来的赚钱门道,还口气不小!
  你多听听,用心听……老辛伸伸大脑壳,脖颈竟然像装了弹簧一样陡然拉长了,诡秘地四处看看,棕褐色的眼珠也变得黑幽幽的:这里,可是有做得好的。气氛立时变得诡秘,老辛的嘱托也变得分外重要,仿佛是在说,我们的机密是……可惜,她并不肯说下去。
  是老五吗?陈凤荣瞧见坐在公共食堂靠窗吃米粉的老五等人,试探问。
  哼。老辛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说:她呀,都待一年多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吃住——你知道那些做得好的,轻易见不到人的,住的是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用来食堂——连吃喝拉撒都有人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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