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我要旅游
作者:杨 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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赚不赔的,怎么三万块钱都拿着那么困难呢?
三万块,对我也不是小数啊。陈凤荣看着老辛,心软,可是,三万块不是三块,那是得多少日子才能攒够的三万块,说扔就扔了?她说,老辛,不是你请我来玩的吗?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咱俩关系当初那么好——你也容我想想,回家再把钱寄过来人也不迟……
那——让你家里人把钱汇过来吧。老辛还抱着希望。
身份证在我手上,他们取不出来。
管人借点嘛。
北京那地方,谁肯借钱给人?你以为像老家似的。
你真没钱?你的银行卡呢?你怎么什么都没带呢?老辛的失望溢于言表。
老辛,我不骗你,旅游了,我立马回去,取了钱就人!
老辛身子没动,棕褐色的眼睛呆滞地瞅着地板上一个斑点,说:那我陪你去玩吧。
此时,同屋的几个人挤进来,纷纷说:老辛,你不能让她回去,人一回去就变卦了!
一直在旁观察的老五说:来大半年,我也没出去玩过呢,凤荣,我们大家伙儿这次沾你的光,一齐跟你出去玩玩吧。
当下,几个人都要去旅游了!人多,她们出门干脆打了一辆出租车,前面老辛腿上坐着小惠,后面是陈凤荣、老五、何姐、王淑贤。出租车司机直接把她们拉到一个码头上,并不是陈凤荣侦察到的那一个。司机说,这个是正规码头,旅游局认可的,别的,是野码头,出了事,没人负责。这里淹死人有赔偿,那里没人管!
有普通船、豪华船两种,都在二百块钱以上,沿江而下三小时,外加每人二十块钱保险。老辛一听,嫌贵,陈凤荣看停在岸边的白色游船,并不是想象中的竹筏,也有点失望。
司机说,我带你们去坐筏子吧。又开了五分钟,果然看到江边停了一片竹筏,跟船主砍价,砍到每个人只要掏三十块。
船主轻轻一撑,筏子无声地驶离了岸边,缓缓地在丝绒般的水面上滑行。陈凤荣自然坐在船头第一个位子上,心情十分畅快。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她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仿佛是有一种传染力,老辛也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别的船上的人看她们,以为是个中年妇女旅行团。
前面是象鼻山。请往这边看,童子拜观音。父子岩。五虎擒羊——像不像?龙头山!笔架山!碧莲峰。看不出来?怎么看不出来——错神,竹筏已经出去了,又有新的臆想形象等在前面。一座又一座弓背的小山峰,奇峰怪石,层峦叠嶂,郁郁葱葱。
这样的山围绕着这样的水,这样的水倒映着这样的山,再加上空中云雾迷蒙,山间绿树红花,江上竹筏小舟,让你感到像是走进了连绵不断的画卷,真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这是学校里学过的文章,陈凤荣居然记得,忍不住大声地背出来。她扭头问老辛,是不是记得,老辛摇摇头,一对青灰色的大眼袋似乎平复了不少,棕褐色的眼珠也被周遭的山水映得清澈起来。
在陈凤荣的眼里,老辛回到了四十年前,一个精神压抑而羞涩的小姑娘,身体里有无穷的精力和热情不曾释放。这样想着,她眼前的漓江山水仿佛是一道绿油油的形态各异的山峦组成的屏障,在这屏障之后是她永远不可见的另外的山山水水。
三十分钟后,筏子停靠在竹枝码头。
怎么?这么短时间?陈凤荣意犹未尽。船老大说,三十块钱只能到这里。老辛拉拉她,她也只好跟着下了船。从码头到主路上有一段路,卖各种旅游纪念品。几个人急急忙忙要赶回去,唯有陈凤荣不急,踱着步子,只她一个是专心出来游山玩水的,其他几个人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凡是要掏钱的地方,一律不看。
陈凤荣要她们慢些,她们却催她快点儿,结果什么也看不成。她们既不肯把她—个人留在这里,也不愿意让她单独逛街,说是公司规定,不让新人甩单,如果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陈凤荣听了很不高兴,仿佛是她拖了大家的后腿,说:你们想走就先走吧。
老辛夹在她和老五几个人中间,一会儿等她,一会儿又催她。渐渐,街市走到尽头,她们已经坐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等,她看看站在车前等她的老辛,心犹不甘。
穿少数民族服饰的女孩跟过来,从背篓取出一块闪着五彩荧光的黑石头,伸到她鼻子下,说:你闻闻,纯正的野蜂蜜,整个漓江,哪里找得到更好的?
野蜂蜜?怎么跟石头一样?陈凤荣好奇。
在我家附近的山洞里找到的,用艾草熏走野蜂,好不容易才敲下来的——泡水喝,治咳嗽,平喘,治风湿,可管用呢,好多城里人专门来这儿买这个呢——好多人卖的是假的,我不是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你要,就便宜卖给你。
小姑娘要价十五块钱一公斤,她一口砍价到八块,小姑娘露出鄙夷的神色: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卖给我吧。
沿街的确有不少卖这种野蜂蜜的,都在二十多块钱一公斤,她旅游一趟,不想两手空空。旅游一趟总得带回点儿东西。市场到了尽头,只有那辆出租车在等着。
她反身追上小姑娘,十二块钱一公斤买了,挺沉,一共花了二百多块。
坐进车里,她们传看这块黑石头一样的野蜂蜜,揪揪,摸摸,啧啧赞叹。司机也夸她买得便宜,说是在县城买起码要贵上一倍。
陈凤荣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端起野蜂蜜,沉甸甸的,举到司机的脸旁边,说,你闻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歪头嗅了嗅,鼻翅轻轻抽动,说:是真的,是真的,你闻不出来啊,我一闻就知道是真的——你可真会砍价!
回到小白楼,这块野蜂蜜在串门聊天的人们手上一次次传看,连老五也夸赞,凤荣啊,你可真会买东西,回头等你入了公司,我们恐怕还要跟着你混呢!
陈凤荣听了,也开心地笑起来。
下午,老辛打车送她去火车站。老辛已打算让在天津工作的小女儿先入,老家的大女儿已经入了,这样,老辛就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发展两个下线的目标。
这趟照顾不周,你没玩好……老辛还在嘟嘟嚷嚷地抱歉——我玩得好啊!鱼吃了不少,晚上睡得香,天南海北见这么多人——说着,陈凤荣把身上的钱全塞进老辛手里—我不能让你垫。老辛起初是无论如何不肯接,但最终还是拿住了,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我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却约了这么个破地见面!怪我把你招过来……陈凤荣截断老辛的话头:别让你女儿人,她也是工薪阶层,攒好几万块钱容易吗?老辛摇晃着青灰色的大眼袋,语气温婉而坚定地说,不挣到钱,我死也不回。陈凤荣只好拍拍老辛的手,说,那你多保重,早点回家。
火车开起来,水泥站台上的老辛迅速地缩成一个静止的小黑点儿,抛在后面。
旅游了,还买了野蜂蜜,回去砸开,分给亲朋好友。想到这个,陈凤荣两根浓黑的粗眉毛快活地舒展开来。沿途,正是断肠草扬花的季节,硕大的黑野蜂在花丛中间跳着人字舞。
责任编辑 宁小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