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我要旅游
作者:杨 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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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广西,一定要去游漓江!
一想这个,陈凤荣那两根浓黑的粗眉毛习惯性地扭在一起。发际线低,头发浓密地罩下来,短促的前额仿佛是她所剩不多的人生空间。仔细看去,额头上长满细小的绒毛,把眉毛和头发之间的空当都填满了,造成眉毛头发一把抓的忙乱——这像她对现实的态度。
好多年,她的发型没变过,她每回只肯花五块钱在早市的摊子上随便剪剪,粗黑而坚硬的头发全都桀骜不驯地倒竖着,活像一顶奇怪的黑帽子。只要想到她一年四季、睡着醒着都戴着这顶奇怪的黑帽子,特别想到在偶尔的床笫之事的狂乱中,她也在戴着这顶不变的黑帽子,就会觉得好笑。她这样的女人,还有谁在意她的那点埋藏得很深的、连她自己也许都不能察觉的快乐呢?她的一生已经收尾,塞进黑暗的口袋,袋口正在勒紧,然而,她的一双大的黑眼睛显出令人惊讶的活泛气儿来,你本以为注定的命运还存在着另外的转机,仿佛野草的生机,只要有一点儿春天的光和风的暗示就能泛青。在这个奇怪发型的映衬下,她直盯着人看的劲头,有一股子不管不顾、让人难以拒绝的劲头。
这样一双眼睛在惨淡而闷热的阳光下眯了起来,盼望老辛的出现。别看这只是个靠近南方边境的小县城,火车站修得倒是挺气派。她这样想着,用鉴别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景物和人,她是来玩的,可不想一开始就把情绪搞坏,她要精心呵护她那点旅游的好心情。拔步离开北京,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旅游对她是可有可无的装饰物,只参加过单位组织过的免费旅游,北戴河、承德避暑山庄和黄果树瀑布。如果不花一分钱,她倒乐意前往,说到要交钱,她马上摇头。旅游一圈不过是过过眼瘾,不还是要回来吗?实在划不来。
这一回,多年没联系的同学老辛打了许多个电话,反复劝她:来吧,来玩,来看看!你也来看看天底下最著名的漓江山水!你只管来,到了这儿,一个子儿不用你花,你就出个来回的火车票钱——咱们镇上不只我一个,某某你可记得,在这里搞投资发了大财,资产上千万不止,怎么也轮不到你花钱!
陈凤荣在二十多岁顶替了老爹的名额来到北京机床厂上班,四个弟弟妹妹还都不谙世事,无意竞争,等到醒悟过来,他们就是来理直气壮地咔哧她。她也希望自己摇身一变成一个有钱人,让兄弟姐妹痛痛快快地咔哧好了。可惜,她不是。结婚,生孩子,上班,炒股,动动做生意的念头,结果是老老实实上了一辈子班,办了早退。可以肯定,她这一辈子不会是个有钱人了。她只是在资讯发达的城市眼看着有钱人越来越多而已。
老辛的电话总是占线,她并不急。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让她表现得相当镇定,尽管这可是她头一回单独出远门,她表现得并不怯,急脾气也没显出来。
老远,她一眼就认出了朝她走过来的老辛——个头抽巴了,走路外八字得厉害——这是她以前没注意过的,戴着一顶边檐宽大的太阳帽,看起来活像个森林矮人。
在老辛走过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陈凤荣迅速跟记忆中的老辛做了对比:那个大高个的姑娘,垂着硕大的脑壳,躲避人家目光的直视,两根粗粗的辫子重重地垂在脑后,不自然地拉扯起来一点脑袋;时时佝偻着前胸,羞涩地遮掩着发育了的胸脯。双重的精神压力让年轻的老辛遮遮掩掩,可她的身体到底健硕,劲儿是隐藏的、未爆发出来的。
她注视着老辛穿越空旷荒凉的广场,矮小的老辛似乎时时都会蒸发掉。太阳在这里看不见,只能感到它的威力。混沌的灰白色雾气,融化了太阳这颗大硬糖。
你总算来啦!可真难请!老辛嗔怪地抓住了她的手,顺势把旅行包提起来:我给你提着吧,累不累?老辛的嗓音高亢嘶哑如裂帛,短促的笑容在脸上晃过。年轻的老辛有过的那种压抑没了,可是那种隐含的挺拔也跟着一同消蚀掉了。
岁月不饶人。这个老辛仿佛是年轻的老辛的某个亲戚,只有一小部分是相似的,其余大部分,脸和身形,神气和声音举止都变形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小城,老辛的出现只是加强了梦境一样的陌生感。
你打那么多次电话,我能不来?一年到头我也不出门,这回可算出趟远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不真实的,飘浮在耳蜗里轰隆隆作响——她担心说话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
我直接带你去公司住,你就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好好玩。你玩得高兴我就算没白把你大老远地请过来。说着,老辛招呼一辆出租车靠过来,自己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陈凤荣两手空空,尾随着坐上车。
你跟我一起住在公司。车子发动机嗡嗡地叫着,老辛摘下帽子,攥着陈凤荣的旅行袋坐在前面。陈凤荣定定地注视着老辛汗涔涔的硬挺的脖颈,仿佛有些熟悉,半长不短的灰白短发相当突兀。她看了一会儿老辛的后脑勺,又瞪着眼珠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
街景热闹得出乎意料,挤挤挨挨的贴瓷砖的小楼,银行,商场,按摩院,洗脚城,海鲜大酒楼,米粉店,杂货铺,卤味店,各种招牌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从窗户里伸到半空中的竹竿上挑起各色长短的内外衣,在葱绿茂盛的树丛中,隐藏着无尽的繁荣的风景。
没想到这里挺热闹。
前几年,这儿只是一个小村子,国家立了项,全国各地的人都来搞投资开发,才变得这么热闹,你看,才几年,大变样!老辛转头瞥她一眼,棕褐色的眼珠在暗处闪了一下。当初,这里的农民都不愿盖楼房,国家贷款让他们盖房子,说你不用愁,肯定行,房子盖好后就租给公司,不是干赚?
陈凤荣跟着老辛走进街面上的一幢小白楼,被直接带到三层老辛住的房间,同屋还有另外几个人:老五,小惠,王淑贤,何姐。听她们的口音就知道也是同一个镇子上出来的。见到陈凤荣,老五——个目光凌厉的妇人,精瘦非常,晒得黑黑的,热情地拉住陈凤荣,说:可算见到老家人了!还是从北京来的!
从她们的口中,她立刻听到了不少关于老家的新鲜事:县法院的法官,二十多年都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全靠跑运输、给哥哥看鱼塘挣钱,刚想起来要工资,还上了电视报纸……可是,老五呢,老五虽然一辈子一个钟点的班也没有上过,却每个月拿着八百块钱退休金呢。老五听了只是报之谦逊的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还有一件,县委书记现在升官到了市里,政绩是挪用扶贫款,用来办采石场、办企业了。他们说,穷的还是穷,马棚村还在推碾子磨盐呢——陈凤荣是吃过的,那种灰黑色的大盐块,非常硬,融化起来极慢,必须先在石碾子上碾烂才能下锅。县委书记自有县委书记的理,说是反正扶贫的扶也富不起来,不如把经济先搞上去,由富带穷。
这几个人硬是用嘴巴把个光怪陆离的老家搬到陈凤荣眼前。他们又说,老家县城已盖了好几幢十几层玻璃幕墙的大厦,这儿差得远呢——所以,这里还是要搞投资、搞项目、搞开发——要搞搞。听她们的口气,她们倒像是本地的决策人。陈凤荣不知道,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公司又是干什么的呢?老辛跟她们难道是一起的吗?
她说,这趟是出来旅游的。她们听了只是笑,说那些山山水水老家多的是,用不着到这里来看,又笑陈凤荣是北京人的做派,不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