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我要旅游

作者:杨 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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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瞧,这是国家批准搞的西南投资开发的大项目,涉及到国家安全,这么说吧,想把周边的钱吸进来,必须把经济先搞上去,搞几个大项目,人家才愿意往这里面投钱对不对?这个项目是没有问题的,连某某和莫某某都是知道的——江老师随口熟稔地说了两三个时常在新闻联播上听到和看到的国家领导人的名字。
  这让陈凤荣产生一种幻觉,江老师虽然远在西南一隅偏僻的小县城,但是,他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这几位经常神秘而亲切的大人物都是了解的,关怀着的。男女老少都显出激动的神色,纷纷要求江老师提供复印件,江老师慷慨地答应了,强调只有一定级别的人才可以拥有公司的这份珍贵文件的复印件,譬如做到高级经理。
  怎么样做到高级经理?至少要发展五级——你投资入股之后就可以发展你的下线,建立你的网络,你只能发展两个,他们跟你一样,按份数投资,每份三万,份数也是不限的,你和你的直接下线每投资一份,也就是三万,你就能每份立刻收回回报六千元。好比是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做梦也有人在给你赚钱!
  江老师只是阵前演说,至于临场操作,这都交给各个组的销售经理们去解释、深化;老五也属于销售经理之一,老辛还不算——江老师干净利索地结束了演讲,留下了巨大的悬念和创造空间,底下则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江老师从裤袋掏出一只白得耀眼的大手帕开始擦汗,宽阔的额头汗水嘀嘀嗒嗒,白衬衫也贴在肩胛骨上,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胸口瘪下来,泄气了,萎顿了,低下头,匆忙离去。
  剩下的人不肯走,多数显得很激动,也有的在小声嘀咕:每次都是这套。几个壮汉进来,让腾出会议室来,下面的课要用,你们赶紧走。
  并没人把门,也没有不让人出去的规矩,但每个新人总有一个老人陪着,陪说话,聊天。吃饭,找事做,要出去的潜在愿望自然而然地消蚀掉了,再说,还有这么多的事要做一改变思维方式,差不多等于电脑重装新系统,建立自己的网络,了解企业文化,学习营销技巧,具体到一千五百个问题如何应答,因此,没有一个人会独个走出这幢小白楼——除了陈凤荣。陈凤荣还没忘,她是出来玩的,她身上那股原始的蛮力只剩下固执己见。
  傍晚,她一个人上了街,老辛破天荒没跟上来。街上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来,还不怎么抢眼,抢眼的是西边大半边红彤彤的天。主街在尽头拐了弯,问了路边一个水果摊的摊主,她也拐了弯,顺着往前,走了一阵,见到一个丫形岔路口,拐上了右手边岔路。这条道通向一个村子,村口竖起了一个特大的广告牌:“萨尔斯堡森林·水城”。
  村子里全是新盖的楼房,一片死寂,但能看出来是别墅的样式,窗户眼儿黑洞洞的,有些还没盖好,灰黑的水泥预制板上顶着钢筋,朝天刺去,仿佛尖矛,脚手架上绿罩网破了大洞。
  陈凤荣是个胆大的女人,从小不知道什么叫怕,只担心撞见野狗。她边走边记路,只沿着主路走,不拐弯,能看见江水就见,看不见,下次就不来了,顶多跑跑冤枉路。
  走在正中泛白的水泥路上,爬上一道缓坡,在浓密的树丛与别墅中间,横着一条闪着青色光芒的水带。水面比她想象的要宽,不似一条江,好似一个湖,驼峰一样的远山似乎是信手画出来的曲线。
  散漫的光让天空和景物笼罩上淡淡的粉紫色的光辉,根据前几天的经验,陈凤荣知道,这样的天色将会持续到晚上八九点钟。即使到了半夜,天空也不像北方是清冽的深蓝色,而是暖昧、潮湿和温暖的,空气中总有雾。
  水边似乎亮着一点光。盖这么多的房子,怎么会没有人?她这样想着,开始下坡。
  路逐渐变窄了,两旁是水田和杂草,昆虫振翅听得很真,有一只黑乎乎的大甲虫坠落在她胳膊上,她急忙打掉。蛙声不停地聒噪,陈凤荣听得亲切,在老家,晚上,村口的水塘里蛙声连天,村子另一头,她躺在炕上听得很真切。那个时候,她就想过,蛙的胸腔里一定是有个大弹珠,大弹珠上下弹跳发出洪亮的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来。现在,她还是这么想的。空中飘散着一股饭菜香。水边,一个半凌空架在水上的竹楼,没门,悬亮着一盏低度的电灯泡,刚才看到那点光就是这里。
  谁?木楼门口显出一个黑影,光着上身,裤腿挽起来,灯光把身形勾勒成金黄色。
  是我。
  干什么的?
  陈凤荣顿了一下,问:您这儿能坐船吗?
  人影转身回去了,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一个女人高声说本地话,她竟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她也不走,站在原地等着。
  安静下来后,那个口音浓重但勉强可以听懂的男人又出现在灯影下,大声问:从哪儿来?
  我?北京来的。陈凤荣底气不足,拿不准所说的这个地方对方是否知道。
  北京噢?开奥运会嘛,哪个不晓得的——你明天五点半过来吧,早点儿来哦。
  哦……陈凤荣后退了一步,江水慢慢地从地下渗上来,鞋底湿了。
  陈凤荣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前走了走,果然看到一个木头栈桥,桩子上拴着两只竹筏。看见竹筏,她想这是真的了,高兴得心都快蹦出来。走过来时的村子一片死寂,天色已暗,她觉得回来的路要比刚才短,不知不觉中,她加快了步子,变成小跑。远远地,看见岔路口的水果摊子,她才定下心来。
  路边坐着些人乘凉、吃东西,灯火,招牌——陈凤荣又见到了熟悉的小白楼。楼底的商铺前,黑暗中有两个人影。先冲过来的是老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为你走了呢?去火车站找你去了!老辛闪了出来:我就说嘛,不会就这么走了。
  我遛个弯,你们急什么呢?她镇定地说。
  陈凤荣早早醒来,凌晨四点,叮叮当当下雨,还早,于是,又睡过去了。她在梦里见江水暴涨,把竹筏子冲走了,在驼峰般的山中间游荡,想仔细看看自己是不是在竹筏子上,却发现自己站着在看一个山水盆景呢。我不在船上,会在哪儿呢?这么一想,心里一惊,翻身坐起来。
  她睡过头了。爬起来,脸不洗,饭不吃,就要出门坐船去。老五跟着追到走廊上,一把拽住她的背包带,小惠何姐王淑贤也跟出来,几个人把她围在当中。
  说走就走?老辛,老辛,你过来——她们回头呼喊老辛,埋怨老辛:瞧你招来的人,吃了你的,喝了你的,拍拍屁股就走,你也不拦着,还要我们替你拦着?
  老辛的两只青灰色的大眼袋仿佛在一夜之间扩散了,小声说:她是来玩的啊,江老师问她,她不也说来旅游的。她也没说不入啊……
  三万块——不入,不许走!老五锋芒毕露。
  陈凤荣拉扯不过她们,索性站住,说:我是来旅游的,反正不让我玩,不行。
  此时,走廊上涌来不少人围观,好几位是和蔼可亲地和陈凤荣拉过家常的,没一个上来劝解,人群中倒有不少人有小刀子一样的眼光人——她欢天喜地跟这些有小刀子一样眼光的人相处了好几天。她脖子一梗,横下心来,今天非出去逛逛不可!
  老辛拽她回了房间,把看热闹的人挡在门外。老五等人在门口逡巡,不时探头探脑。老辛棕褐色的大眼睛显出悲戚:三万块钱都掏不出来?你可是在北京待了那么多年,你听了,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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