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快乐之书
作者:力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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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和蜗牛
我们来到当年地质队安装井架的机台上,捡小矿石玩儿。旺生的水牛也学着我们黄牛的样子,向山坡上爬着。阴天的傍晚,深秋的景色跟水牛的颜色相差无几,因此,每当我们玩得最起劲儿的时候,旺生总是大喊大叫:"我的牛呢?"我们几个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帮助他四处探望。
"那不是的嘛,一堆灰一样。"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性格也相似,都不太说话,所以我们走到哪里,在哪里玩儿,也只有只言片语。我们不是仅凭语言交流感情的那类人,就像我们同牛都相处得很好一样,大家之所以很默契,基本上是性格合得来。
旺生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只相差一岁,可我却比他大得多,因为年龄关系,二娃、三意他们都希望我说了算,因为我的话最少,人们当然喜欢听话少的人发号施令。
"你伯昨天被山魈子领去了?""他在晏家沟睡迷了,他说他看到了鬼,我才不信呢,俺爷还打了他三巴掌。""你伯是银山沟最笨的一个,比俺大还蠢。"我们就这样谈论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们都知道必须尊重他们,但是,我们不以为这样就是犯了规矩,我们认为事实上该是什么样子就必须承认它是什么样子,这就跟一个人只有四尺半高,不能硬说他是五尺汉子一样。这种性格也许来自于我们的敬畏心,像我们看到两条牛观看蜗牛爬行时,就认定这一幕必定有深意一样。
"我的牛呢?"旺生突然嚷起来。"在那堆石头中间。"这时,我的那两条黄牛却在视线中消失了。除非它们长翅膀飞来了,否则,它们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睛;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它们竟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它们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只蜗牛。
一只鱼骨白色蜗牛在一人高的黄柞条上爬上爬下,黄牛们发现它时,也许是在伸出舌头,准备把一蓬黄柞叶子揽到口中的那一刹那,也许是那头犍牛嗅到了另一种牛的气味,然后就看见了它,它太有趣了,那么小,那么不像自己。在这个时候,它有可能将它与半山腰那条水牯相比,它甚至忍俊不禁:"太好玩儿啦!"于是,它就对那头黄牛使了眼色,它们小心翼翼地匍匐下来,屏住呼吸观看着蜗牛的动作。
它们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精致小巧的牛,但它们肯定听说过,就像孩子们也许没有亲眼目睹过矮脚神仙,可基本上都知道他在月光之夜,来到墙头上播种花籽一样。它们有幸在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遇见了它,按民间的说法,这两头牛下辈子就有条件成神了。
我们低声交流着各自的看法,认为这两条黄牛与牛郎织女的故事有关。
它们对我们来到身边置若罔闻,虽然过了一会儿,它们扭头瞥了我们几个一眼,但它们再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蜗牛背上那点鲜红的颜色,在整座白房子上显得恰如其分,如果我们愿意说它是一位小姑娘的话,那它也一定是大庄子中最美丽最羞涩的一位,穿着干净的满襟白布小褂,领口下的第一只盘扣上绣着一朵曙红色小芙蓉。
黄牛那么大,它们是怎样看待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蜗牛的,我们人一点儿都猜想不到。但是,它们被它迷住了。它们安静、专注,多像班上最听话的学生。因此我想,这两条牛如果跟我们一道去学校上学,它们也能坐得好好的。
"坐哪儿呢?它们的屁股那么大。""老师不会提问它们的。"我们在不太湿的青草上坐着,望着两条黄牛看一只蜗牛,这种情形也迷住了我们,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才意识到要回家了,可牛却耽误了吃草的时光。
在我们驱赶着黄牛下山时,它们依依不舍地一再回头,尽管从它们深不可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情感端倪,但是,它们的尾巴都在柔和的节律中摇摆着,这说明它们是快乐的。
偷盗者
月光在树叶上反射着它的幽光,这样,我们就能从银色的树冠上清晰地看见风,即使在那种轻描淡写的微风到来时,虽然它尽量不出声,我们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风在我最初的印象中,它很长,甚至有可能长着尾巴,因为我第一次在山岗上,面对初夏的田野时,就看见它将麦田无垠的绿色分开。我想风大概和船差不多,但是后来,我认为它来自天上,与流星也许更为接近。
现在,风经过我的手背时,它给了我春天的深情的抚慰,犹如一只手掌轻拂而过。
我想起一个悠远的晚上。
我和父亲来到长冲方瓜墩子那片私家茶园,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正好一棵据说有一千岁的老茶树把我们挡在月光的阴影里,父亲说,他感觉到那晚有人偷摘我们的茶叶。
父亲有时候像神一样,能够凭空感觉到未来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的手在我的头发掠过时,我认为父亲给予我的温暖是天赋的,他的微笑也是天的意愿。那个时候,正如《圣经》所说,他是我的天父。
一个人在接受呵护之前,都必须经过爱的阶段,使被爱成为美,中间必须经历无数次感动;否则,那沉浸其中的爱,也只是偷来的。父亲在对我微笑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他不说话是因为他得到了安慰,他不想这种心中的自我感动被言说消解,爱谁,首先要被自己的爱打动。父亲沁人心脾地笑着,他用笑容表达他的关怀,他看着他的儿子,他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茶园,我们也放心了。月亮平静地用它的光芒使黑夜成为真正的暗处,上帝没有说暗不好,暗也许是光的真相。物理上的道理也毫无二致,月光是镜子的光。我之所以说我偷了爱,是因为我没有考虑爱从何而来,也不了解它是如何生成的,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还正在长个子,像一条虫,我的骨骼和心灵还在皮肤的包裹当中成长,我只能从镜子中看到事物。
父亲放过那个偷盗者,使我领悟到一种境界,他说,小偷的可恨在于他成为罪人,而不是因为我们家的那一点儿损失。父亲这样对我说时,我开始嫉妒小偷,因为父亲像原谅他的儿子一样宽宥了他。他没有给一个低头认错的人再次的打击。现在想起来,我才明白,父亲的确料事如神,他知道如何牵引人,他也清楚爱是什么,他好像了解事物的结局。
那个年轻的偷盗者在一片大茶树下,无声地采摘着,装满了他的布兜,但是在离开之前,他却突然糊涂起来,他点燃了一支卷烟,烟蒂的红光中,他的脸闪现出来。
他不是小偷,而是我们的一个邻居。这是父亲帮助我认识到的,这件事以后也成了我理解世事的方式。
山中时刻
返身山口,阳光中弥散着晨霭的气息,在开满白花的山谷中,我向悬崖下那几个巨石走去。像一个在美梦中迷失的孩子,我呼吸着花蕊在迎接天光时散发出的甜味,在树叶的清香中,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春天的一部分,在那时,我也像一棵小树那样全身馥郁,在我的双肩上,一边一只蜜蜂。
枝叶间疏落的晨光,映照在湿土、腐叶和摇动的剑齿类草叶上。当我走近一棵古榆树,树根上坐着一只正在剥食干浆果的松鼠,它见有人走过去时,抱着那颗赭色小颗粒躲了起来。
一道黑影在我头顶上一闪,三只鸟陆续飞去,接着,大约有三十只鸟,从深荫中,它们几乎是从乌有中飞离。一些干木棒和枯叶飘落……
天空在枝繁叶茂的罅隙间透出微蓝,潮湿的沃土浮出大地身体里温热的气息。
我身边两块倾斜的大石头上,残留着往日生活的痕迹。白色的鸟粪在黑石板上,与它四周的花朵呼应着,这些在我看来十分协调的自然之物,发出了召唤。
"你不该有心事,有那么多人爱着你……"这时,树林中一阵,那只通灵的小松鼠再次出现,当我循声寻找,它已经在石头上方那根斜伸出去的树枝上了,那条马缨一样的大尾巴竖立着,长毛披下来,将它盖住。
松鼠在树枝上张望了一会儿,有如一个孩子在大人堆里,它探头探脑。那是一只果断的小东西,也许它看到了什么,也许它想起了一件事,当那只小脑袋伸出去又快速缩回时,它已经决定经过那根树枝与另一棵树的微弱联系,进入另一个领地。它在空中行走,然后在另一棵树的树冠上,将头露在阳光中。
天真的想象由此开始。我看见两只黄蝴蝶追逐着,几只大鸟也纷纷归来,一条刺猬爬出草丛,它向东边那簇蓼竹丛走去时,经过了我的脚边。
可怜的母鸡
祖母和母亲找了一个下午后,认定那只下蛋勤奋的母鸡一定是被野猫偷去了。
野猫比家猫长得凶,夜里,它的眼睛比狗眼还要绿,它跑起来的动作像豹子。我不敢想象它的尖牙齿怎样咬断鸡的颈骨,然后,也许在那个血如泉涌的地方,吸尽鸡的鲜血和温度。祖母说,野猫把鸡放到地上坐着,它张开大嘴往下一推,鸡毛就褪光了,比人高明多了。
野猫生吃了一只鸡后,它的肚子圆鼓鼓的,然后从一地鸡毛上跨过,从山脚向山顶上走去。它的身体很好,它一顿吃一只鸡,它的身体肯定很结实。
"野猫都很瘦。"祖母说,她说野猫在抓住一只鸡后,鸡就非常生气,鸡在生气的时候,肉是有毒的。祖母像是看到过野猫在吃了有毒的鸡肉后,歪歪倒倒的,如人喝醉了酒似的情景。她说这话时,我想起祖父每次杀鸡时,都和蔼地安抚着可怜的小家伙:"小鸡小鸡你莫怪,你是人间一碗菜,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每当这时,鸡好像听懂了,把眼睛闭上,等着祖父下手。
在我十二岁之前,祖父从来都没有答应过我看他杀鸡的要求,他不想让我看见是他亲手把一只活着的、刚刚还到处跑的热乎乎的鸡的喉管割断,他也不愿意让我听惯了鸡鸣的耳朵听到刀口上的呻吟。我知道,我的长辈们希望我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从来没见过流血的人。后来,每当我吃饱鸡肉之后,我就想到了野猫吃饱时的样子。不管我们人怎样假惺惺地装出人的模样,都无法掩盖自己跟野猫一样的野性和贪欲。
"我跟野猫一模一样。"祖父说:"是的。"人使鸡始终逃脱不掉被谋杀的命运。那只已经被我们忘记的黄母鸡,三个月后,失而复得。不是鸡走丢了,然后它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己又找了回来。不是这样,祖母说鸡只能记半里路,那只鸡根本没有丢。
为我祖父母准备的两口寿材,顺山墙码在厢房里,那只鸡走在棺材盖的窄脊上,一个趔趄,掉下去,它被卡住了。它也许挣扎了,但是它却没有大叫起来。这和我们人类不同,我们在无助的时候从来都是要求救的。鸡没有用它那曾经歌唱,曾经在生蛋之后幸福的抒情的嗓音喊一声"救命",它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我的祖父母都非常健康,他们的寿器每年夏天都要抬出去晾晒一次,当棺材抬走时,那只母鸡出现了。它"咯咯咯"地叫着,我伸手将它提起来,它是那么的轻,但是它的眼睛仍然很明亮。
三个月没吃没喝,那只鸡还活着,这是一个奇迹。虽然它瘦得几乎只有几两重,虽然它站不起来,虽然它见到水和粮食不知道怎样对付它们,它遗忘了过去和它的本能,但是,它呼吸着,双目炯炯,它仍然是一只活鸡,它的生命没有离开它。
一阵风吹过时,它就死了。我曾把这件事情讲给我七岁的女儿听,她问我鸡是怎么死的。
它是怎么死的?女儿问这句话时,我心里一颤。是啊!那只鸡再现时,是怎样离开我们的呢?
我们没有吃它,它瘦得让我们想不起"吃"它。这是我一生惟一的一次埋鸡的经历。但是,到现在,这件古怪的事情还没有显现它作为征兆的真相。
这是世界秘密结构中的一桩疑案,一只鸡终于寿终正寝了。
栀子花
月亮将黄昏收并,短暂的黄色光斑贴在村庄的屋脊上,出门看天的人们,我想,脸上肯定闪耀着金色的惊奇和笑容。我们从后山上下来,一直尾随的花斑狗,这时已经跑到家了。
"家里肯定来人了。"妹妹说。"狗不认识他。"经过桑园时,天空中的黄雾陡然消散,我看见妹妹的脸白了,她的瞳仁突然清澈。
我们采摘的栀子花一共有十五朵,我们将会把它们分发给我的家人和我们喜欢的人,这是我们采花的目的。当我们一边走一边按名字分配着时,花香一直伴随着我们。当我们数到第十五个人时,妹妹问我想不想留下一朵,我当然希望拥有一朵清香扑鼻的栀子花,但是我想了想,女孩子都是把花戴在头发上的,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男孩子在头上或者胸前插一朵花的,妹妹肯定地说:"没有。坷垃就是因为戴过一次蔷薇,才落下女人精的绰号。""我宁愿不要。"月光这时已经在地上投下了树影,那它也一定照到山顶那棵栀子树了。那株不算太大的树上总共开了三十二朵花,现在,只剩下十七朵了。那棵栀子树上的叶子比所有的叶子都绿,也更有光泽,就像刚办过喜事的人家那样,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彩,我猜想那是花香熏陶的。我向妹妹要过手中的花朵,她说我的脸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从那时候起,我再也不去碰花,我知道我是男人。
走到门口时,母亲说,家里来的那个陌生人是给妹妹提亲的。母亲又高兴又忧伤地望了妹妹一眼,一朵栀子花瞬间戴到了母亲头上。
我们采摘了栀子花,那个提亲的人极尽美言,说得妹妹快要动心的时候,却漏了嘴。他说那个完美的美男子也喜欢栀子花。
"怎么喜欢法?""他爱它的香味,也像你们一样把它戴在身上……"妹妹说,那就算了吧,她说她不喜欢戴花的小伙子。妹妹的直觉是对的,她不喜欢假丫头,那个没有成为我妹婿的人,后来我见过几次,他的确有点儿娘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