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快乐之书
作者:力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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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 空
前提是,我的心情必须是宽阔的,感到凉爽……我记住的星空都在夏天的夜晚,虽然耳朵里都是蛙鸣,但在仰起头时,内心一定像湛蓝的星空一样宁静。
坐在稻场上,四周沉稳。白天碧绿高大的群山,在夜里显得又黑又矮,如果不是门前小河上的波光和唱着潺潺的水声,让人误以为自己坐在一口敞口的深井里。风从路下自南而北地吹上来,让人感到脸和胳膊上生着细小的茸毛。
我总是相信风从天上下来,然后披到我们的身上。
我仰望着。星光的道路把大地和天空连接起来,我凭着这种联系想象着遥远的风、转动的星球以及划过长天的流星。
我盼着七月七日,母亲说,在那棵老丝瓜墩下面,头上顶着丝瓜叶,就能听见牛郎和织女说话的声音。天上的私语传达到地上时,闪着银光的树叶"沙沙"作响,这时静卧不动的花狗突然立起,酣睡的小猫也从高高的木凳上跳下来,连水中的小鱼们也都昂头远眺。我相信鸡埘中的鸭子将在这时独自醒来,它们所感到的湿意从梦中到脚下,有可能它们还会抖动双翅,因为,那一天夜里,它们从梦中看见了羽毛上的水珠,像河水中沉睡的小虾们一样,它们知道在那一刻,水是最为温柔的,最诗意的……所有敏感的心灵在那一刻滋润起来。
小时候,我没有问过母亲,银河是怎样一条河,但是我曾想象过它的样子,浩浩荡荡,波光粼粼,但没有声音,它的岸边没有大树,只有一望无边的青草,草上徘徊着几只忧伤的喜鹊……
(母亲说,七月七日那天,喜鹊都上天为牛郎织女搭桥去了,所以,在人间绝对看不到一只喜鹊。但是,我渐渐长大之后,懂得了人们在传说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时发挥了善良质朴的想象力。当我知道这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时,在七月七日那天,我看见了河湾的石头上停着一只沉默的喜鹊---它看看我,没有飞,沿着河滩向东边走去……)七月七日那天夜晚,几乎没有蛙鸣,也不会有流星出现,丝瓜根上的蟋蟀也等着天上的奇迹出现,星空下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听见了遥远的低语,母亲问我听见了什么,我说,太远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时,我还小,我不知道一年只见一次面的夫妻,在短暂残酷的会见时会说些什么话,我想他们也许哭了,也许商量着逃走,也许相互勉励,等待着玉皇悔悟那一日的天赦……我想到人在文化中永远不得解放时,我已经长大成人。
星空是我们想象的一次显影。就像一位朋友所说,我们人是一张空白的底片,可是它所等待的那个沸腾的身体则是短暂的。当我们的目光到达银河的时候,我们看见的也许不再是七月七日的那一天,我们永远无法准确地看见那一日的情景;但是,喜鹊知道,它们了解光年的路途,当我们在七月七日那一天看见喜鹊仍然留在孤独的石头上时,它们的任务早已完成,在天上的七七鹊桥也早已搭建完毕。我们人类总是以为世界是自己想象的样子,可是,事实上,我们总是晚了一步---看见的和感受到的永远都是昔日的故事。
星光并非来自今日。我们无法在空间中忽略时间的存在,在时间的道路上,我们真正到达的不是现实的星空,而是时光记忆。
我目睹了喜鹊在七月七日那一天的忧愁,也感受到了那天深夜大地的静谧。丝瓜老去,流星忍住,山峦矮下来……
挣 扎
一条青虫不小心从树枝掉到地上。晶莹、碧绿、自然弯曲的一小段---我一直认为它是天上的玉!它,在干燥的泥地上扭动着,当我蹲下来时,我发现它身上爬满了蚂蚁。
这片林子以前是块堆放干稻草的平场子,自从洪水冲毁了几块大田以后,这里再也没有用处,几棵高挑的柳树迅速成长起来,几年过去,这里荫蓬蔽日,成了人们夏日的乘凉之地。
高远的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当时我想,那正是上午午时头,该有知了叫,平日见惯了的几只画眉儿也没有声音,它们隐藏在厚厚的枝叶间,我感觉得到,那几双露在绿叶间黄澄澄的眼睛正斜着往下看,慧颖的小鸟们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难忘这一幕,因为我迟迟没有动手。我有能力拯救这一切,但是,我并没有感到一条虫的痛苦对于人心---在那一刻,早已发出召唤。我对这样细小的生命没有感觉---可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善良的……
这种情形也许来源于成见。这种说法相当于法庭的辩护词。
我从小就害怕青虫---这种没有骨头的东西,我拿不准它,也不知道前后一般粗的身体,哪里是头,哪端是它们尾部;那种带有荧光的绿色在人间是那么稀有,我不敢接近它是因为对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来说,它的长相、蠕动时的样子以及光秃秃的身体实在过分,它们不像甲虫那样有人们可以思考的甲壳、腿、咝咝的叫声和---飞翔。
它长得太丑了!不仅如此,在我五岁那年,在一棵苦李树下,一只浑身软乎乎的肉虫落进了我的后颈。母亲回忆说,我"叽啦"大叫一声,两眼僵直,一脸煞白。后来,懂得推算的四姨夫来我家为我叫了三天魂。
那只碧绿的犹如活玉一样的青虫,在越来越多的蚂蚁的啮咬下,扭动的动作越来越快,它在收缩身躯时的痛苦,是我在大动物表达类似煎熬的呻吟之外,所见到的最为震撼人心的缄默之痛。它的反应渐渐缓和下来,但是,它全身的扭动变为皮肤表面的痉挛时,它表现了在人们脸上可以看到的那种放弃和绝望……我冷漠的心炽热起来!
当我将蚂蚁一只一只地从它身上赶走后,它还活着---它动了动肿得大了一倍的身体,拗起头(可能是头)望望我,我的心紧缩了一下,这时,我感到青虫长着眼睛,它一直看着我,像一个即将被折磨而死的哑巴眼巴巴地望着我,望着我的那双袖手旁观的手。
这条青虫已不再是一条虫!它是爱和正义派下来的眼睛,我感到了画眉鄙夷仇恨的瞳仁对准了我的脊背,每一片柳叶的目光都射到我的身上,天空在那时也在如盖的树冠之上起着可以想见的变化,它们看清了一个人。我想我在这种考验和试验中露出了真面目。
我在重重包围之中后退着,我被一条将死的青虫击退。
像我这样的人,可能心中的恶比善要多。我的心灵和眼睛常常被阴翳遮住,爱在我的内心只是像我将它说出时那样,是个概念,我装腔作势地表现自己的爱心,其实,这种虚假的善良不可靠。
我发现,一个人最经不住一双眼睛的凝视---另一双眼睛的监督。如果青虫长着人一样的眼睛,如果它像一个婴儿一样,在赤裸的身体爬满蚂蚁的时候,在最需要我帮助的关键时刻,悲愁或者愤怒地看着我,它就不会死。
土地庙
土地庙已经建在五棵橡栗树脚下了。它是那么矮小、破败。穷苦的土地爷没有嫌弃过,这位善良忠厚的小神接受人们所有善意的施舍和祈求,因为受人尊敬是一种令人神往的珍贵馈赠。
更重要的是帮助别人是一种难得的高尚行为。当哪一家的猪病了,或者野猫偷了谁家的鸡,他都会收到一份薄礼---几张纸钱。每当这时,这个灰不溜秋的糟老头儿,就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钻出土来。其实他的本领并不大,从他住的那间小屋就能看出,他只能管管耗子之类力气并不太大的小野兽和一些不太厉害的邪念。
二爷说,得罪了土地爷,头会疼。而盖井儿的赵架子说,那个咳咳咯咯的老东西,说不定是野猫的主人。两个老人争吵起来,把这个乌有之神说得真人似的,好像我们吃饭、走路时,这个脾气温和的老头儿都会在旁边瞧着。小孩子打碗是他多手多脚造成的。神不知道自己是神,他不知道自己只能动心,不能动手。
土地庙建在村庄西南角的岩石上,它上面如盖的绿阴是五棵巨大的橡栗树。它们的年龄到底有多大,立在那里究竟有多少年了,没人能够说清楚。因为谁都不了解几百年以前的事情。土地庙选择这几棵几乎差不多能够显灵的橡栗树,也许是因为胆小的倡议者认为土地佬跟他一样,需要大树的庇护。人们把这五棵中的两棵大树看成神,神和人一样,也需要伴儿,所以,这方土地没有分过心,除非有时玩笑开过了头,摸了活人的腰,闹得人们腰酸背痛以外,这里的人们都很健康,并且也能说得上年年五谷丰登。
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地庙住进了一对燕子,土地佬认为它们是一对益鸟,没有吓唬它们。我们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大人讲述了这个道理。既然土地爷都不动它们,我们也不应当掏窝里的蛋。
但是,我们常去看望这对恩爱的夫妻和它们的小宝宝。
使小燕子在繁重的育儿过程中还衔泥补巢的是盖井儿的赵架子。他伸手摸摸燕子窝,因为他喜爱燕子,忍不住每次经过时,都要伸手抚摸几下。有一天,他的手抖了一下,燕子窝掉一块下来。
他老婆死得早,把孩子拉扯大,他渐渐苍老。几个儿子都结婚单过,他想念像燕子一样浑圆的家庭,但是,他孤单,年迈无力,虽然小女儿尚未出嫁,他还是想一死了之。
燕子没有飞走。这使全村的人在怨气中原谅了赵架子。他是个生性乐观的人,一直到老都像个顽皮的孩子,但是,他历尽艰辛,将孩子们带大了,让老婆在地下安心瞑目。可他采不动药了,几个儿子糊涂得似乎不认识他了,小女儿的嫁妆一只柜脚都没有。
燕子没有飞走。
赵架子在村口高喊道:"土地佬显灵啦!燕子没有飞走。"燕子没有飞走,是因为小燕子的翅膀还没有长成。"五菊没到婆家去,我怎么能不管呢?"这个老人在即将摔倒的时候,突然接过了土地爷递过来的拐杖。
他那么虔诚地向土地庙作揖,流着泪,念念有词,脸上显现出悲伤、喜悦等复杂的神情。
他活到一百岁,他的存在使我相信了这个世界之外的确有个叫土地爷的人,瘦骨嶙峋,但精神矍烁,银白的长眉下面,一双儿童般清澈的眼睛……
通往马鞍桥的小路
大白狗已经跑得不见影子了,我和父亲还在大爷的坟前立着。
"你世辉大伯也在这附近。"父亲的哥哥十岁那样,随着相继辞世的十一位伯伯、姑姑们离开了祖母、祖父,剩下父亲和他后来一直支撑到出嫁的小妹妹。
我至今不知道小姑的名字叫什么,父亲没有提起过。她嫁到河南省龙家河赵家前,据说被大火烧伤过。她是穷死的,死得很凄惨。
父亲总是不愿多说过去。一个人不能或者不想轻易回头看,他的内心有多么脆弱,可以想象得到。在祖母去世的那天晚上,父亲号啕大哭的模样,使我加深了对这种认识的肯定。他越来越老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时的孤独,让我感到他的一半世界已经随昔日的悲凉往事深埋于地下。我似乎已经懂得:在人间,有些人和事是无法代替的……
白狗见我们跟不上,站在一块高高翘起的石头上朝下望着。搁在往常,它可能会吠几声,那一天,它很安静,像一朵大白花开在青枝绿叶之间。
我们在三个土堆旁徘徊着,大伯的骨血化在哪堆土里,我们并不能确认。父亲说,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马鞍桥上出现过巨人的脚印,也就在那一年,这座无名的小峰整体下滑了一丈多远,在大伯的坟前,突兀起两个大小形状一模一样的土丘。
"算命的说,你大伯是天上的星宿,他出生那一天,有人看见马鞍桥上走过一个火红的小孩儿。"父亲的语气肯定,神情激动。他接着说:"我们从河南逃过来时,也走的是马鞍桥。"马鞍桥是一块连接两个山头的石头---石桥。马鞍天成,大约一丈长。石桥旁边寸草不生,因为高,上去的人每年不过三四个,因此,人们也将它称作天桥。太阳落在桥上时,鸡鸭进埘,再往下坠去,天就黑了。
虽然没有人常走,自山脚到山顶的小路从没合过林,依稀摆放在那里,像曾经的一道河床。
大白狗在前面走着狗的道路,父亲说,狗是天下最有灵性的动物,它记住了自己是狗,从不跟人抢道儿。
我想着父亲的话,我们是从马鞍桥来的,过去我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已无关紧要,我们只要记住自己从哪里来就行了,但是到哪里去呢?
"谁知道呢?我们去什么地方,过去在你曾祖父心里是清楚的,他们从商城到了银山沟。"父亲的回答简洁明了,别有深意。
马鞍桥将两座以不同方式长出的山峰连接起来,有它不为人知的缘由;但是,当我们来到它的身边,而不是非打它身上经过不可时,它什么都不是,它所等待的是走过它的人,它将路在关键时刻连接起来,是它,使世上的路多了一条。
它的秘密也许在于它是一具马鞍,也许是正对北斗的方位,也许---它只是一条线索。
我和父亲站在桥上,望着石头上肥厚的石耳。大白狗从身边的树林里窜出来,摇头摆尾地在我们身上蹭了一会儿,箭一样顺着桥上跑过去,像一条飞鱼,无声地坠入水底,它隐入树林深处时,惊起一群山鹰。
"我想,这座桥是鹰护着的。"我仰头望着天空六只展翅盘旋的大鸟时,父亲武断地说:"你曾祖父写的那六只鹰就是这几只。"我和父亲都无力关注这座桥,记得当天我们坐在桥上,我只生出些天马行空的感觉,父亲也只是觉得往下看非常可怕,拿现在的话说,他有恐高症。
一座桥是我们的必经之路,这条线索是我们的佐证。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它要证明什么。作为见证,它目睹了这样一家人经过长途奔徙,疲惫地在他们原打算歇歇脚的地方落地扎根。除了宿命的结局,它还能解释什么?而岁月流转,那座桥纹丝没动,它的方向指向哪里,我们并未顿悟过,经过四代人,我们仍然愚钝地生活着,这条路将带我们去向何方?
路在高处,而双脚总在山脚。
母亲的歌
母亲十六岁就想着要一个孩子,她一边怀着我,一边成长。可能在我五个月时,她就不太敢回娘家,她的羞涩像她后来背着人唱歌一样。她的歌声婉转动听,祖母说,她曾偷偷看过:"你娘唱歌儿的时候最漂亮。"我想,她在麦地里锄草,太阳温暖地在锄面上闪烁时,她不由得唱起来。也许她并没注意自己在唱,看着地里油乌发亮的麦苗,自然而然地哼起来;或者听见山坡上的林子里传来了小鸟的歌声,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中,风带来兰花的香气,那时,她还不累,想着梦,脸上渐渐出现了笑容,她可能笑出声来,这个时候,她才察觉自己走神的时候锄掉了一簇麦苗。她扬起头看看天空,当她抬起头时,地边小灌木上有几只一直看着她的鸟儿飞走。
"麦黄快割!"布谷鸟在我们这里是这样叫着的。它高高地飞着,将这个消息通知所有敞开的门户,盼望着吃新面馍馍的孩子欣喜地戏仿着,庄子里"麦黄快割"的叫声连成一片。布谷鸟在这种情况下,飞得慢了,声音提高了,音量也大起来,它跟孩子们比着嗓子。也有脾气不好的布谷鸟,它一听见有人在学它,就不叫了。母亲说,那种布谷鸟多半是因为年龄大了,"像你爷爷一样。"她这样比喻了一下,感到对长辈有冒犯之意,便赶忙伸一下舌头。
父亲从学校回来,吃完晚饭,有时把母亲叫到身边,他拉二胡时,喜欢母亲在一边伴唱。父亲的工尺谱素养颇深,山歌口传下来,他能够一边听一边用指头在弦上摸出谱来。
"那些歌儿太荤了,你不能听。"我请母亲唱《十二月花名》时,她总是这么说。
我听过这首歌儿,后来我知道这首歌是本地流传的山歌中最"素"的一首,其中这样唱道: 茶花红在毛卡子上, 蜂落进花心子里, 太阳躲在云朵子中, 妹妹的心被哥摘了去……
山歌除了很凄寒的《穷人调》之外,一般都是关于爱情的。适合在山头上唱出回音的音调,单纯质朴,那是一种粗放式的回肠荡气,但情感无论如何表达,它都是细腻婉转的。直到后来,父亲用羊肚子蒙了一只大得惊人的胡琴时,我才真正认识到山歌中简约的快乐和诗意,瓮声瓮气的胡琴声能够进入人的心灵,让人心跟着鞋底线般粗细的羊肠弦一起颤动。
母亲老了以后,她的歌声却依然年轻,她在唱歌儿的时候,一定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些事。
母亲用歌声回忆温暖的昔日。每次听到她情不自禁地唱起来,我都感到宽慰。我想母亲是快乐的,并且在以往也度过不少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