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快乐之书

作者:力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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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死了
  
  满是跟人到江西伐木放排时淹死的,死的时候十五岁。路途太远了,他的那身瘦弱的尸骨没能运回来。
  满是屋后彭家的小儿子,彭家在银山沟是最穷的一家。满的母亲走过三家人家,满的父亲是河南省的一个扛树的侉子。外地人在银山沟安家,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外地人,虽然他们家认徐家做亲戚走,但始终没有改变被人欺负和排挤的局面。
  我好像没有听过满的声音。在我得知他溺水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感到他在世的时候,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不是怕我,可能也并不因为他讨厌我,只是不想跟我说,因为我和他有些不同,我是本地人,有一个令人尊敬的家庭。
  满是普通的孩子,跟我们一样,可是他生在彭家,他还有个傻姐姐。记得有一次,他的姐姐被几个男孩子按在地上,看她的身体,满在山腰上看见了,他从山上跑下来,拉起姐姐往回走时,他的头一直都没抬起。那几个男孩子望着他和姐姐的背影叫着嚷着,可是,不一会儿,见他们谁也没有回头,几个孩子哑巴了,他们的心灵受到了沉默的教育。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姐姐感到羞耻,满从小就懂得忍气吞声。
  从江西回来,邻居们都去彭家看望满的父母。银山沟所有人家每家都有人去,并且还邀着一块去,像是赶戏场。人们议论着、叹息着,见了两个白发人自然也显出过真诚的悲痛,但是,他们离开那三间茅屋时,泪水就干了,一切也都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自己发自内心的伤感也不再记得了。满在这种仪式下,永远离开了银山沟。
  或许因为满死得太远,他的灵魂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到那种阴魂不散的气息,即使天黑了,到屋后茶园或者菜园地去,我也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
  坦率地说,我也很长时间记不起满了,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老鼠皮一样灰土的衣裳,低着头走路,我也很少看到他的正面。
  "满!"我对着他二哥的背影喊道。背影转过来,见我迎上去,他轻声回应一句:"满死了。"这是多年以后的事。
  后来,他姐姐嫁了人,也生了儿子,听说送礼的娘家人在满月那天都到齐了,这时,满的姐姐可能想起了满。她不知道生死,满死了多年,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据说满死的那阵子,她总是笑,她总是见她母亲流泪的时候大笑不止。他们没有计较她,因为她是个傻姑娘。每当吃饭的时候,两个弟弟见满不在桌上都吃不下去,她也总是把他们的剩碗底子硬撑下去,大家认为她没有记忆,她也从来没有用她那可怜的半句话向谁问起过满,所以银山沟的人都说:"要像老彭家大妮子那样心里就静般了。"她在翻看几箩筐礼物时,突然在人中穿来穿去,像是在找个什么东西,她急得快要哭了,房子里的孩子哭着要吃奶,她的男人瘸着腿拉都拉不进去。
  "没来哟,没来哟,没来……哟。"她呢喃着,疯了似地满地找,像找一根生锈的针。
  "满死了。"她母亲说,忍着不在女婿家落泪,她安慰女儿说:"满死七八年了。"满的姐姐从那以后,再没有提过满的名字,人们都说她把弟弟彻底忘记了。但是,她儿子长大以后说,他的母亲每次煮饭的时候,总在将饭坯子捞到饭箕上时,送半铲饭坯到山墙头边上,为了这件事,她儿子说他母亲没少挨他父亲的打。
  
  开满白花的山谷
  
  父亲说过,我们人的足迹留在石头上,石头后来都会变成砂粒……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记录着历史,然而历史总是小于细砂,并且被砂之光芒所掩隐。
  我和父亲的关系在我中年时,在收到他的一封信后,暗自改变着。他说他老了,常常一个人靠着山墙睡去,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堆体积。我读完这封简短的书信之后,他在我的心目中成为兄长和一位孤单的诗人。
  在我心中对父亲产生了兄弟之情,说明我真正长大了,虽然我仍然像从前那样,见到父亲就不敢乱说话,就说不出我自己认为已经明白的道理,但我知道这种反应只不过是对长辈的敬畏,而不是道理本身的脆弱;但在他面前,我的确对自己隐隐约约地怀疑起来。
  在爱的环境中,世界好像并不存在真理。我爱我的父亲,他的丰富性和沉默的爱使我产生了对万物的悲悯。
  沙滩在阳光下喧哗,在黑夜中沉寂。这使我怀念那个春天的山谷,我和父亲来临时,它开满了白花。
  那是个平静的正午。提前拱出浮土,飞到树枝上的知了,开始唱起它新生的歌儿,巨大的树冠散发着它们的香气,深处的草丛中,醒来的花蛇无声地游动着。父亲指着一棵古老的榆树让我看,上面蹲着的那只肥硕的白鸦正呆呆地望着我们,那是一只时日不多的老鸟。
  山谷在天空下敞开,花朵上的光辉回应着春天无边的欢乐。这就是奇特的一年,父亲的面颊上闪耀着一棵树的光辉。
  而那只白鸦,它的回忆即将终止。我想象它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样子,想象那一天的天气,想象山谷中的白花转眼熄灭,洁白的颜色瞬间枯黄,这时,父亲说,鸟只死在树上。
  我在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父亲欣赏着景色。我知道他想的和我心里的那些事不同,我感觉到身边的花朵在它们背影里骚动,而父亲,他可能看见了一朵朵白花正离开枝头。在阳光下,我们没有看见所想象到的一幕,就像我们离开镜子时,不知道玻璃里的那个人的结局一样,我们生活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也仿佛我们生活了一辈子,向世上奉献了一切,但我们没有付出的那一部分从来都没有消耗,我们却不能把它指出来。
  我们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甚至不了解自己。
  一只鸟的死亡和一个人的寿终正寝都有相同的表象,这是镜子中的像,人离开镜子时,像的去处是这个人的真实状况。
  "不要向后看,后面空空如也。"父亲对我说这句话时,我还太小。当我们再次来到这个山谷时,白花全部凋谢。
  父亲一部分由儿女创造,另一部分才是命中注定。
  
  蓬头鸭子
  
  这只鹅黄色的小鸭子长到半尺左右,开始抽出翅膀上褐黄色大羽毛。毛茸茸的样子,从那时起,随着它童年时代的尾声,逐渐消逝在过去的时光里。它"呷呷呷"的叫声也响亮起来,但音色却比以前喑哑。它"呷呷"叫着,像男孩子长到十四五岁时,不同的是小鸭子没有长出喉节。它的声音奇怪极了,就因为这个,与它朝夕相处的鸡啊,狗啊,都怪怪地看着它。
  "它出了什么问题吗?"老公鸡"咯咯"叫着,像在问身边见多识广的白猫。
  "喵---"那只猫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嗓子哑了而已。"它甚至可以编造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故事,"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长颈的鸭子,可能……"它将尾巴卷起来,"它可能以为自己是只鹅,学着鹅的样子唱起来,不过这是我的猜测,可能它希望像一只鹅一样,长得健壮肥硕,走起路来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叫起来跟一头驴子一样拐弯抹角。"说到这里,母鸡们也围过来,胖猪与黑狗也倾耳聆听。骄傲风趣的白猫像说书人那样,清了清喉咙,"知道为什么哑的吗?它凭想象希望长成一只鹅,使劲向前伸脖子,但大家知道,任何成长都不应该凭空臆造,它之所以长了根长颈脖,说话时又响又哑,是因为它在拼命地朝它想象的模样长时,缺乏大师的指点!""事实并不是这样,这是你想象的。"鸭子不屑地说。
  "你说得很漂亮,可是,不是话说得越漂亮就越有理。"猪哼哼着,两只眼睛一合一闭,"都说你是学问家,大白猫,你可不能恃才傲物啊,孩子们尊重有知识的人,可你却在这里烂说话。你快跟大家说,你承认自己在开玩笑。""让鸭子自己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狗瞪了白猫一眼,对饶舌的公鸡也没有好脸色。
  "咯咯咯",公鸡向后退着,为了不在母鸡们面前丢脸,它忍住没有溜走。
  像这样,大家像看待怪物似的对待这只小鸭子,让它心里烦透了。
  可是,它长啊长啊,头顶上长出一朵茸球,一个柔软茸毛组成的王冠。
  "这太不像样子了,它想像人一样戴顶帽子!""你看它多像孔雀的头,它长了一个驼鸟的脖子,可是,又有一双大脚掌。"它被孩子们围着,它听得懂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
  它不是故意的。它从来没有想到以奇特的长相赢得畜牲和人们的欢心。委屈的蓬头鸭子一岁半以后,忍受不了大家的风言风语,孤独地离开了家,在长冲的石洞里住了一个多月。
  在这胆颤心惊的一个多月里,它可怜极了。野猫、狐狸、豪猪,甚至连蛇都想吃它的肉。它想哭,可是,鸭子根本就不会流泪,它伤心极了。
  它没有在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变成了美丽的白天鹅。它是一只长着一个长脖子,头上长着一撮羽毛的花鸭子,和菜市场上的鸭子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它和天鹅一样,也有一颗爱自己的心。
  这是我上小学时,家里养的一只鸭子。外婆将它从河南省带过来,只是希望它长大以后多生一些鸭蛋。
  母亲找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天清晨,鸭子自己回来了。
  母亲正在厨房点火烧锅,鸭子在她身后轻轻地叫了两声。她转过头,那时天色尚未大明,鸭子胆怯地望着它的主人,凄然地偏着头,希望得到原谅。它可能知道离家出走不是一只好鸭子应该做的,它是那么后悔,加上它那段时间以来所受的苦,以及对家里的想念,差一点哭出来。"呷---"母亲的泪水涌出来。
  母亲抱起它。从那以后,争气的鸭子再也不把自己的长相放在心上,它知道自己是什么,活着应当做什么,因此,母亲说,在她养的鸭子当中,这一只可以做所有鸭子的榜样。
  它是一只优秀的鸭子。后来,有人说,"蓬头鸭,家家发。"它头上的一蓬羽毛竟是吉祥的象征。
  
  蒜 瓣
  
  初春的潮气使北风身子迟缓,每当这个时候,我们总会看到它在树叶和枯草上移动的样子,早春透出泥土的叶尖,轻柔地摆动着,太阳把它们烤得暖烘烘的,同湿土一起向上冒着白气。草尖有时更像土地的细小烟囱,但针尖般的顶端蒸发而起的清新之雾,却成为鸡雏们节日的最大诱惑,小鸡小鸭子将尚未坚硬起来的嘴巴靠近它们,我相信它们是靠这种方式汲取大地灵气的。
  当毛茸茸的小家伙长出了长长的扁毛,路上的行人已经脱下衣服抱在手上时,银山沟到处都洋溢着植物满身的芳香。满眼碧绿的日子,菜地里总有一个个衣着朴素的妇女,她们将一畦畦黑土翻抄得软呼呼的,像为孩子洗去身上的灰尘一样,她们怀着赞赏和爱,将那些生不择地的杂草拔掉。这种时候,少妇们穿着干净的红夹袄,在晨光中扬起花瓣似的脸庞,她们看上去比昔年冬日要年轻得多。外地人都说银山沟的水养人,女人过冬之后,都显得粉嘟嘟的,少妇们再次现出少女的气质。这是花香沐浴的结果,银山沟入春以后,从第一朵望春花开始,一直到最后一朵腊梅凋谢,大概有一千多种野花开放,这也是银山沟茶叶好喝的原因之一。
  绿得发蓝的菜地中,那些鹅黄色剑芽是雪后的蒜苗。在银山沟的人间烟火里,它富足的香气总是跟腊肉联系在一起的。在我后来的日子里,只要想起这种香味,我就能非常快地平静下来,心理上也很快获得安慰,寝食不安的生活也突然踏实起来。
  一个晚上,煤油灯的亮光突然红起来,记不起是什么原因让我慌慌张张,我将堂屋大板凳上放着的一筛箩大蒜瓣碰翻了,白花花的蒜瓣撒落一地,我也被刺鼻的大蒜的气息包裹住。在我和妹妹们将大蒜从地上收拾到筛箩时,我发现堆在中间的蒜瓣已经霉变,但是,它们却在生长,嫩芽抽出,像我们伸手够高处的樱桃那样,浅黄色的象牙状蒜芽伸向前方,当时我想到一只鹅听到主人召唤时的模样。那时,小妹妹也上学了,她说,发芽的蒜瓣像一个逗号。
  在筛箩中生长的大蒜是一种天生的梦想,而它们的生命是天养的,在这个腐烂的过程中抽身而出,我想这种现象呈现的是一首诗的显影。这些隐秘生长着的蒜瓣,被我不小心揭开了它们的秘密,当时,我感到的好奇多于后来重新思考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撼。
  当我在异乡游离于故土的日子,我知道那天晚上的情景预示着我将过着蒜瓣盛放于筛箩的生活,也明白了蒜瓣在深处生长的原因,我懂得那些一边腐烂一边生长的蒜瓣,它们对过去的怀念强烈到能够在干燥的环境中发芽的程度。我在一首诗里这样写道:"蒜堆中的蒜瓣,开始霉变,绿芽抽出,一寸长---还会更长!几乎够得着,它转身离去的昔日的绿意……"我一边怀念着,一边向往着并追逐可能的前程。
  
  恶 狗
  
  这是一条丧失理智的黑狗。我原谅它是因为它没有一点过错,它的恶是因为爱。
  这条忠诚的黑狗是彭家的,它来到这个受人欺压的家庭时,家中的小儿子在外地溺死,贫困的老人在山上摔断胳膊,它也肯定了解老两口痴呆的女儿为丈夫生下一堆儿女之后,过着畜牲一般的生活,它目睹了这个家庭几年中的所有的遭遇和不幸,它曾陪伴着凄苦的老人流下过它心酸的眼泪,当迷信的老人呵斥它不要哭,当狗明白到自己的泪水会给主人带来厄运时,它忍不住在沟上沟下狂吠而奔,它的眼睛盯着伤害过那个家的一些人,当它的野性使它卷在背上的尾巴垂落下来、像狼尾一样僵硬的时候,这条黑狗扑向了它忍无可忍的邻居。
  "你瞎了,连我也认不得了!"追赶它的人在身后大叫着。
  它开始咬人之后,村子里很多人家的鸡、鸭悄悄地失踪,在它自己划定的势力范围之内,所有越界的人、畜都逃脱不了它黑箭一般的冲撞,它仇恨的牙齿被强人打断了几颗,坚硬的尾巴也被报复的柴刀斩断,四条腿有两条腿骨骨折……它变得那么丑,不堪忍受由它带来无穷麻烦的主人赶走了它,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丧家之犬。
  可怜的黑狗远远地站在山岗上,凄凉地张望着那扇对它关闭着的大门,它绝望过,可是,它仍然抱着一线希望,悄悄地走近茅屋,它看见老人们更老了,干涩的眼窝里不再有一泻不尽的泪水。在一个无限忧愁的黄昏,老人像原谅自己的过错那样原谅了它。它的头埋在老妇人的怀里,从此之后,这条狗像它的主人一样,过着忍气吞声的日子。
  皮包骨头的大黑狗越来越瘦,人们再没听见它叫过一声,所有的人都认为它被打怕了,也有人说它老了。它眼皮不抬地听着生人的脚步,在老人们止不住流泪的时候,它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到他们身旁,它柔软的毛发也的确为主人带来了安慰。
  它陪老人们的同时度过了它的风烛残年,不声不响地在一个寒冷的深夜死了。死去时,黑狗仍然守在门口,狗知道它是一条狗,也晓得自己的使命。
  后来,狗的坟上没有断过香火。据说有很多人看见过,落日时分,坟上总有两只硕大的乌鸦蹲在坟堆的尖顶上,也有人看见过,在十五的月圆之夜,黑狗的阴魂在银山沟到处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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