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快乐之书
作者:力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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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的早晨
四月的早晨,空气中有一股桑葚的甜味,阳光透过薄薄的蓝色,柔和地照在树叶上,绿茵茵的叶面迎上去,夜里伸展的树叶儿,打着少女唇上的褶痕,窝成扇面形状;逆光看上去,上面一层粉扑扑的茸毛,用手一摸,它们就不见了。
村里的孩子都跟着大人到桑树地里摘桑叶去了。
我欣喜地观赏着植物在不同时刻的变化,原以为一成不变的事物,当你注意它的时候,将会发现人们从来都不曾知道的秘密。比如一根黄瓜藤如何在远处缓缓游动过来,当它感觉到前面就是可以攀附的树枝时,那青玉一般的触丝像人在伸手时一样,当它够得着了,它就慢慢地打着圈儿,将自己缠绕在上面。
人和植物的区别,可能是人们以为自己可以行走。
狗干叫了两声,我知道狗在很长时间没机会说话时,想清清它的喉咙。"狗子,到这边来。"肥硕的大黄狗应声而来,摇头摆尾地嗅着,在我的腿上蹭了两下,举起前腿,向扑食那样向旁边窜去,它在两条猪之间撒着欢儿。两条百余斤的牙猪,身上的黑毛像抹过油似的,稀疏的毛发间透出白皙的皮肤,它们是母亲正月从河南省买回家的,四个月就长成大猪模样。像狗一样,猪在快乐的时候,那条滑稽的犹如老鼠一样的尾巴总是不停地摇摆着。我肯定猪是这个世上最神秘的动物之一,母亲说猪过百斤就老实了,过百的猪行动沉稳,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的眼睛藏得那么深。
狗的性格一直都非常开朗,也很善于表达情感,见了熟人,或者家里人从外面回来,它都热情地迎上去,孩子一样在身上亲热一番。
大黄狗在两条安静的黑猪之间,又蹦又跳地惹它们高兴,它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一会儿仆地,一会儿用头冲撞猪的肚子,咬着猪尾巴,或者两条前腿纵起搭在猪的腰上。这时,猪开始哼哼,当狗在猪的屁股上乱踢乱抓时,猪就回过头去咬狗。刚吃过食的猪嘴沾有许多汤水,大黄狗的身上到处都是潮湿的糟糠。狗并不在意这些,它的玩性那么大,不尽兴是停不下来的。往往在这种时候,喜欢安静的猪有可能发火,张大嘴巴给狗一点颜色,可这一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好或者其他别的原因,两条猪没有逃开,也没有急躁得"哗哗"大叫,反而起了兴致,一起玩耍起来。
显然,两条猪联合在一条战线上,跟大黄狗对峙着。它们哼哼唧唧地与狗周旋,时而也主动发起进攻,两只长长的大嘴巴像拱土一样,在狗身上拱着,而狗总是在那个向上翘着的厚嘴唇到达的时候,机敏地躲过,从一个死角中逃走,而在猪尚未转身的时候,背上总要挨上一巴掌。
那天早晨,我笑得前仰后合,狗是那样灵活,而猪却笨拙得让我想帮助它们。玩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狗累了,还是它认为猪太不是对手了,懒得跟它们玩儿,大黄狗说走就走了。它刚刚还"呜呜"地穿插于两条猪之间,当我止住笑,它就箭一样射出去了,当我转身寻找它时,大黄狗已经闪烁于后山的丛林之中。
两条猪没有反应过来,它们仍然摆着架势,它们不知道游戏结束了。
在山岗
我拿着刚刚采到手的两朵黄百合,正准备凑近鼻子跟前闻它的香味时,想起了祖母对我说过的话,她说闻黄百合要塌鼻子的。我不信祖母的话是真的,她一生爱花,她不希望人们借爱花的名义将花从它们母体里分离出来,她一辈子都没摘过花,也不喜欢别人摘。"假爱。真爱花,谁去把它们折断!"祖母在去世前一天,还跟母亲谈到过后园里两株老白芍。她说做人从对待花的态度可以分出高下,不爱花的人少,不摘花的人更不多。祖母说一个人想做个好人就应当栽花。她在说这番话时,是中风的第三天,说出的话几乎听不懂了。
我置身于灌木林中,陡然被祖母的遗言打动。人往往在一个突然来临的时刻,对某件一直迷惑不清的事物幡然醒悟。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枝条向下一沉,像弓射出快箭一样,枝条弹起,一只小鸟升上去。
在安静的晴空下,纹丝不动的林子再次恢复宁静,我闻着百合的幽香,我想象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被她的白马王子爱着,最后,她的父母因为这种爱失去了她。我的眼前出现了花轿和热闹的唢呐队,我闻到了百合的清芬之中传出的喜酒的香气,我知道了女人深处的悲伤,她们不可避免地如同一朵瓶中之花最终凋谢。女人在结婚那天,被婚姻的喜庆之手摘取,我理解了乡村婚礼上的眼泪,哭婚的风俗来自一朵花的命运。
在我的家乡,女人的命运是这样的,在娘婆二家家谱上都没有名字的女人,她们是一朵时令之花,开放,结籽,枯去,没有记载。
我回到那棵百合旁边,当我察看花梗上类似泪水的晶体已经在空气中变硬的时候,试图将不可能复活的花朵重新放回原处,那两朵鲜艳的百合花在我的手中顷刻萎蔫。
我了解我的行为属于何种性质,我也知道自己粗暴地掐断的不仅仅是一朵花与它的母体的联系。一株百合生长在大地上,这是上天的恩赐……花朵美而不言,它等同于诱惑,但是,对于一个善良的人来说,它只是一个吉祥之物对人心的试验。当手伸向它时,那声轻微的断裂声,也许听不见,可在有些人那里,那种残忍可怖的声音有可能是振聋发聩的。
祖母说得对,不要以爱的名义去占有任何东西。正如佛经中有则故事所说,"鸟身自为主",鸟虽然不是谁家养的,但它是它自己的,据为己有是掠夺行为。
失去母亲的孩子
我们去看望不幸的小侉子时,他瘦小的身子缩在父亲怀里。他只有一岁,不知道母亲相对于他是什么概念,也不明白失去母亲将给自己带来何种的影响,但是,他两眼惊恐,满脸忧戚。见我们盯着他时,小侉子将脸藏起来,偷觑的眼神慌张不安地忽闪着。他老实敦厚的父亲说:"这孩子胆小,总是要我搂着。"我当时想到了一口井搂着一井水的情形。
他幼小的额头上密布着老年时必将重现的皱纹,孩子长着一副"苦"相。相面先生背地里谈论,小侉子那张合不拢的大嘴,也许一生都吃不上好东西,他从生下来后就没有喝过一口奶。他连妈妈的气息都没闻到过。小家伙躲在父亲不算柔软的棉衣里,望着我们这些陌生人,他的眼睛里没有疑问。见我们长时间平静地望着他和他的父亲,说话的腔调也和善轻柔,他也渐渐安宁下来。
"孩子的身体不好,将来怎么能够拿得动锄头?"小爷在小侉子的围兜里塞进几块钱,叹着长气说:"保文啊,你大养你们弟兄几个没亏过你们,这孩子的命你捡回来,就要当条命啦!"说完又在口袋里掏,孩子哭了,这时候,一位妇女从保文手中将孩子夺下,转身掀起胸衣,将孩子焐在心口上。
孩子不会吃奶,但在这位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我看见三十几岁,但显得苍老的保文兄弟,在看见儿子在别的女人怀里酣睡的情景时,他是那样激动,他不知所措,他涨红了脸……其实在那个时候,他不需要感到难为情。他的神情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同情,他朴实、认命并且深深地自责。厄运自身会遭到报应的,而遭受不幸的人没有过错,我小爷当场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但是,我知道,那一天的怜悯伤害了他,尽管小爷尽量克制自己的热情,仍然像那位妇女抱过小侉子一样,使他感到因缺陷而低人一等的羞怯。
人的情感是那么固执和脆弱。这是多年前的事,小侉子现在已经成家了,在银山沟,他不算是聪明的,也不是最富有的,但是,他对父亲是最孝心的一个。
有两件事使我在这种悲凉的心境下受到感动:一只老母鸡失去了鸡雏和一对失去母亲的小鸭子。当一觉醒来,老母鸡再也找不到它的十几只鸡雏时,它简直要疯了,蓬松的鸡毛根根都竖立着,见到猫和狗,它的情绪非常激动,它也许以为孩子们是被它们吃下去了,可是,它除了愤怒,没有任何办法。老母鸡东奔西走,用它响亮的召唤呼叫着,这只痛失爱子的老母鸡变得凶猛暴戾,所有的鸡都害怕它,它甚至连温顺的猪都不放过,猪嘴在一段时间里,总是伤痕累累。闹过一阵儿之后,我们再也没听到过那只老母鸡的叫声,除了出来吃食,平时看不见它。后来,刚产下两只猫崽的大花猫误食了毒死的老鼠暴毙于后檐,我们在找两只小猫时,发现了它---老母鸡一动不动地孵在厢房的墙角边,两只大翅膀下面,伸出两颗毛茸茸的猫头。母亲发现它们时,忍着泪水悄悄地从厢房退出来。后来,别人逮走小猫时,老母鸡飞起来,在那人的脸上拼命地啄着,它把猫当成了它的孩子。
另一件事是关于一对小鸭子的。当它们被一只大白母鸡孵出来之后,它们就毫不犹豫地跟着鸡妈妈。随着小鸭子一天天长大,它们的模样越来越不像其他的鸡雏,那只老母鸡就开始啄它。小鸭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它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鸡妈妈身边,小鸭子远远地跟在鸡群后面,但只要老母鸡回头看见它,一顿劈头盖脸的攻击将无法避免。失去母爱的小鸭子,沮丧地望着它们,"呷呷呷"地叫个不停。
后来,妹妹发现小鸭子跟着邻居家的大白狗走了。妹妹看见小鸭子的时候,它们已经走了很远一段路,细心的妹妹还发现,只要她穿上白衣服,小鸭子就会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小鸭子把白狗和白色的衣服都当做了自己的母亲。那么无知可怜的小东西,在种族主义的母鸡身边,它被粗暴地拒绝了。
鸭子可能是惟一注定不能享受母爱的小动物。但在这里,我虽然不想这样说,可我仍然要指出一点,鸭子迷途很久了,它们已经不愿意做一位辛勤的母亲。这对于一种有情生物来讲是非常荒唐和不幸的,因为,它失去的是生命赖以久远的爱的能力。
我听说,现在有的女人也在走鸭子这条路。
大 水
三天三夜,大雨没有停过一分钟,夜里很难入眠,河里的大石头仿佛被鞭子赶着似的,在狭窄的河床上轰然滚动。天蒙蒙亮时,父母亲就匆匆起床,他们的脸上笼罩着天空一样灰白的阴森之气。
我们姊妹几个围在父母腿边,对这可怕的一幕充满了好奇。浑浊的洪水涨到山腰上,最高的浪头比我们的房子还要高,水下滚动的石头让我们感到脚下的大地在抖动,水中随激流而下的有连根拔起的树木,有此起彼伏的南瓜,有沟上人家的鸡鸭、死去的羊、拼命凫水的猪……横冲直撞的还有折断的黄澄澄的房梁。
天大亮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树桩一样木然立在河岸旁。天空密布着翻腾的黑云,这是三天以来,瓢泼大雨的首次间歇,但是,河水仍然一浪高过一浪。
"俺大的子,不晓得么样了,大路上也看不见。"父亲从田头前回来,惊惧地对母亲说。
天空再次暗下来,两边的山似乎也正在向中间挤来,谷沟显得越来越窄了,四周湿淋淋的树叶黑糊糊的,整个世界都在悄悄改变。这个时候,炸雷凭空响起,眼见长冲老枫树起火,一股青烟冒出来,树头断为两截。
"打炸雷了,都进屋去吧!"村子里有人高喊起来,"莫看了,进屋,炸雷可不长眼睛。""俺大的棺……"父亲喃喃着,"我要过去看看还在不在了。"父亲哭了,他哭的时候,样子非常可怕。
妹妹们回到家中,我和父母亲一起来到田头前,父亲准备顺着地质队架起的铁水管爬过河,母亲见水管已经没入洪水之中,试图劝阻他。父亲一句话没说,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母亲,再望望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早晨起床时那种坚毅的神情,他温和地望着我们,嘴唇不停地抽动着,"我抓住铁管子不松手不会有事的。"父亲自言自语地说,他低着头反复地唠叨说他一定会牢牢抓住铁管子。母亲让我回去将最粗的一根新麻绳拿过来。雷越打越近。"我回去拿,你也回去,马上要下了,你回屋去。""好,孩儿回屋去。"我没有理会他们,拔腿跑回去,把麻绳拿来,母亲把它死死捆在父亲腰上,另一端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
父亲下水之前催我回去,我说我必须留下来帮助母亲拉绳索,如果父亲万一落水,我肯定能够中得上用。"你要想拉绳子,到你娘后头去。"母亲下意识地将我向身后拽了拽,这时,一个巨大的滚雷在我们头顶上自西向东炸开。
"我下去了。"父亲对我们说,但是他半天没动,我们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水太大了,假如他半途中遇到水中冲下的大树,假如浑水中有什么东西撞过来眼睛看不清,我们都这样想着,但谁也没敢说出来。"我下去了,水中不会有什么东西,我看这儿水浪最平静。"父亲头也不回地扑下水去,抓住铁水管,向对岸游去。他不会有事的,他到他父亲那里去,他不是去干别的,他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我这样想着,突然看见父亲的身体向旁边一歪,明显地向下摆过去,他的一双手死死扣住水管,水管摇晃着。"拉着绳子,先莫用力,听我的。"母亲小声但语气十分沉着地对我说。
我的父亲在水中挣扎着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着,浪头一次一次地淹过他的头顶。我知道父亲不会游泳,他肯定喝下了不少泥浆水。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征服了湍急的洪峰。父亲上到对岸时,大雨倾盆而下,他飞快地向长冲沟里平地跑去。
我和母亲站在大雨中,默默地等着父亲察看的结果。
父亲回到岸上向我们示意,祖父的棺木完好如初,我们的心放下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祖父的子旁边冲出了两道一米多深的深沟,假如那两道水向中间走一尺远,棺材就被冲下河了。
父亲没有跟着回家,他搬了一个下午石头将两条水沟填起来,又让我们扔过去两把大锄,在旁边重新开了一条沟。傍晚时,雨住了,父亲回来的时候,村子里的老老少少都过来了,他们拿着绳索、长竹竿。父亲顺利地回到岸上,他说:"俺大显灵了,水不冲他,俺大一辈子怕事,这回他肯定吓着了……""七爷一生老好,天看得见的。"我听见邻居们这样评价我的祖父。"他死了都贤惠,不给后人添麻烦,好老人家啊!"父亲说:"要是俺大被大水打走了,我怎么搞?"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流着,拉着我和母亲的手,他的手像一把钳子。
"蛇不乱咬,虎不乱伤,"母亲安慰惊魂未定的父亲说,"水也懂人心的。"父亲坐在堂屋的大板凳上,应和道:"水火也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