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11期

快乐之书

作者:力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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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许有一百岁了,也许更老一些。当我坐在墙根边,细数我经历的日子时,头顶上的阳光是那么温暖;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远了,可我仍然能够察觉天空中飞鸟的方向,它们叫什么名字,我甚至能够说出它们的父母住在哪里,我也还记得它们称之为祖先的那些快乐之子的往事。
  我坐在这里,对面小河里那些小鱼儿们都知道我还在人世,那只脱落了一只大钳子的青皮螃蟹,一整个上午都在吐出水泡;因为还要晴一段日子,泥鳅们安静地趴在水底,它们的小胡须都朝向我要去的方向,它们知道下雨那天,我就要走了。
  我闻着春天的气息,露水从草叶上蒸腾起来,路过我时,我仿佛回到了小孩子时代,我的心又开始湿润起来,我还有一颗嫩草一样的心。
  当我微笑着对身边的蜻蜓说,我年幼的时候也跟它一样快乐时,它轻盈地在我耳朵上扇动着翅膀。我虽然老了,但并不讨人厌,这只红蜻蜓在我左耳上晒热后,来到右肩的阴凉处,它一上午都没有离开我。我知道它爱我,尽管我听不见它说什么,可我还是听到它的泪滴在耳廓上落下,就像冰雹掉在油布雨伞那样;它一双大眼睛都红了,这只蜻蜓可能刚从泥土那里来,它天真的举动感动着我,它是我最后的伙伴。
  我像作家或者一个诗人那样,追忆我的似水年华,这本书可能没有什么人生经验,也不打算将那些微不足道的、现在看来简直不值一提的个人痛苦,当做书中的主要题材。我想我们生而为人,不是为痛苦而来,但在我们的中年阶段,这些又似乎无法避开,在这种意义上,这本书是献给孩子和老人们的。它尽可能地浅直、平易和轻逸,我希望人们像我和这本书一样快乐。
  我这样说时,小河里的清水就更澄澈了。
  
  水 蛇
  
  我可能是个胆小的孩子,在与水蛇有关的事物上开始了童年,是我们这些孩子的特征。
  我和舅舅站在渣滓河清澈的流水里,他弯着腰将一条漆黑的水蛇从石头下面掏出来,我们好像被它的名字吓倒了。那是一条温顺的小东西。
  "它不咬人。""它的妈妈还没有教过它呢。"我发现它长着一双人一样的眼睛,光秃秃的脑袋也跟婴儿圆圆的光头差不多。舅舅把它扔了出去,就没有再管它,我们向上游走去。我们的裤管一直卷到大腿上面,手里面拎着布鞋。水中的砂粒让我们都感到很舒服。舅舅以为我把水蛇忘记了,他在前面指着水中的一根树枝:"蛇!"我说:"不在那儿,在你腿边上。"他才真正吓了一跳。
  那条水蛇还真的跟来了,也许它还不知道我们是人,它也许是一条贪玩的小家伙。
  但是,它太凉了。如果不是在夏天,我们肯定不会那么喜欢它的。它的舌头也太窄了,肯定尝不出桃子的甜味,舅舅将咬了一口的桃子送到它嘴边,我们教了半天,它终于懂了,它尝了一口,它不会说话,我们始终不明白它是如何对滋味进行判断的。我和舅舅争论了一会儿,看见水蛇似乎在聆听我们说话。我们看水蛇是好的,就把它带了回去。
  外公背着响器从外面回来,他倾听了我们的陈述,也认为水蛇是好的,就将蛇的好坏分开,叫我们离坏蛇远一点。那时候我并不了解上帝把光与暗分开之前,也是因为他认为光是好的,而且光是上帝要来的,我想水蛇也许是我们要来的,我和舅舅在下河之前,外婆叮嘱过:"不要摸石笼,有水蛇。"水蛇的征兆,其实是在外婆无心时道破的。这好像与我的一生并没有多大关系,虽然后来水蛇也曾多次重现过,那也只是纯粹的自然现象。水蛇是好的,它曾在寂静的水面上划过一道黑痕,将密不透风的水面分开,它向哪儿游去,哪儿就会发生人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它的嘴比人的嘴长得紧多了,也更为隐蔽。舅舅爱音乐,因此他可能会想到,水蛇要是会唱歌该多好。但是,它不会开口。它的这个种族选择了缄默的方式,就像有人说,人类只在欺骗时才使用语言,它们对此也许认识得更深。
  渣滓河的水几百年没变过,外公说他小的时候就在那里洗脸,母亲六岁起就开始在河边采野芹,那条水蛇现在仍然还在石头下面等着,我的头发全白了,它还是黑的。
  我似乎能够感觉得出它的道路。水蛇是我发现的惟一与人类近似的无言生物,但我现在想通了,它不说话是因为它在沉思和回忆。
  
  峭 壁
  
  我和父亲来到长冲,半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干净。他笑嘻嘻地望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心里想我是他的儿子。雪化了,父亲有可能从雪上看到了时间显形时留下的痕迹,他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可以察见的忧郁。他老了,我还在成长;有一天,他去世了,我还留在人间。父亲用沉默的方式表达他的爱,我了解这种爱有多深;他珍惜他的儿子,我见过他眼圈发红的时候,他是男人,就像这堵峭壁一样,他希望我是他身上的一株植物。
  父亲把斧头磨白了,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指令下,在空中闪烁,我在一旁玩耍。
  我知道自己长大以后,也会像父亲那样舞动利斧,也会将一棵大树砍倒,木屑翻飞,听见一声巨响,然后直起腰来,望着自己脚下躺倒的挺直的树干,不由自主地表达内心的傲慢与喜悦。在父亲身旁,我暗自想象着将来,我想象着自己将拥有一双大手,穿很大的衣服,在雪地上踩出硕大无比的脚迹……
  树被伐倒了,顶端的鸟巢跟着轰然倒塌,三两片羽毛飘落,飞翔也同时出现。躺倒在地上的树,一点儿都不难看,假如有一只蝴蝶落上去,一点儿都不会影响美观。银白色的大叶枫树,它芳香的树皮上长着一只只眼睛,那么美,像一个安静的女孩儿惊魂甫定时一样,那么令人心驰神伤。
  父亲说那是愈合了的伤口,他说它们是成长的代价。
  我们在山上等着太阳的到来,父亲让我站到上方,离他远一些,我以为阳光就在他身后的山顶上,我爬上了峭壁,父亲发现我时,他的笑容我至今记得。他是个得意的父亲。
  等我终究没能与阳光照面,下到与他平行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坐着时,他向我走过来。
  "我们可能要交好运了。"父亲举着一朵指甲盖大的黄花儿,递给我,"你闻闻,香得很。"他告诉我,在三九天遇上红运花是好事儿。我把这朵花带回去给了母亲。她把花插在头发上,那天晚上,我发觉,灯光要比往常亮多了。
  我和父亲扛着枫树下山时,歇了三次,当我回头看见我们刚刚还在那上面的险峻峭壁时,我对父亲说,如果我先看到峭壁这样陡峻,就可能不会往上爬了。他没说什么,还是那样一成不变地对我笑着。
  从深远的心底里笑出来,这就是我的父亲。
  
  小爷的油坊
  
  拐过底树岩的山嘴,只要走过那一排七棵大叶榉树的第二棵时,就能看见油坊三间茅屋,小爷起居的那间瓦房是后来加上去的,在东头,显得有些矮小。
  我每个星期六从初级中学按时回来,中午都在他这里吃中饭,小爷准备好饭菜后,他就坐在门槛上等着我。当我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后,他从来都是一直看着我怎样穿过田埂,从他的那口水井旁绕过来,当我走近时,小爷也时常是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外,迎我进屋。
  他一个人住在油坊,他是我祖父的亲弟弟,我爱他胜过祖父,因为他也许比祖父更善于表达些,所以我跟他更亲。小爷把他哥哥一家人看做自己的亲人,他心里一刻都没怀疑过,他的真心赢得了我们全家人的尊敬和爱戴,他让我们感到自己也是他的后代。
  小爷去世三年之后,我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悲伤地发现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葬在我家菜园地里,这多少给我一种错觉,感到他住得离我们一家人更近了。可是,在那一次,我再次重蹈我上初中时常走的那条路,翻过底树岩小岭包,我突然看见小爷的油坊大门紧闭着,阳光照射着那两扇剥蚀得白生生的松木门,顿时让我幡然醒悟。
  我知道小爷抬回家了,也早已住进了土里,但我的内心还是希望能够在记忆中,将他找回,因为在那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他的形象,他对我笑着,洁白的牙齿露出来,他还喊了我一声。
  河水哗哗地流着,几棵老榉树还是那样站在那里,田里的紫云英上,蜜蜂也仍然和往常一样轰响着,当我走过水井时,那里的水也没有因为没有人挑走而漫出来,但是,我到了油坊门前,我看见了檐上丛生的青草已经老了,门槛上没有坐着一个干巴老头儿,那上面只有一只黝黑的蝴蝶……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望着连风声都没有栖止的白松木门槛,我才猛然意识到,我永远失去了他!他正在向我的记忆深处走去。
  时光会让他成为我的怀念。我也知道爱这时只是噙在眼眶里的一滴泪水。那时,当我还能拉着他的手,在山坡上采摘他亲手种下的嫩南瓜时,我对他爱得太少了。
  我也永远失去了他掌上的童年。我在小爷生前堆放干柴的地上坐下来,望着经他的手磨细了的门鼻子,望着关上的他不再会碰一下的两扇木门,我问当地的知情人,屋子里的石碾、油榨,我小爷的两担木桶,他的床和那只拐杖是否还在里面,回答说没有人动他的东西,我相信了,我朝那个老者叩了头。是他每年定期为茅屋翻修,才使这几间旧屋子保存完好。他是小爷生前的朋友,朋友中的一个死了,可他们的友谊还在。
  "你小爷疼你疼得跟命一样……"他说这句话时,我小爷恐怕又回到了屋里,他在里面咳嗽了一声,他知道我回来了,他的灵魂一下子使眼前的一切温暖起来。
  我沉浸在想念与幻觉当中,老者离开时,没有惊动我。我回味他的话,我想他说得对,我是小爷的命,惭愧的是,我早年却一直不知道这些。
  油坊里特殊的油香味飘出来,我小爷的白布褂子在我面前的竹竿上晃动着,他再也不会将它收进去。他留下了这几间空荡荡的孤独的房子,留下了寂静的菜地,以及眼前不再亲切的砂粒、车前草和渐渐变得无关紧要的道路。
  
  会说话的八哥
  
  我们在野樱桃树上吃饱了下来,将采到筐里的熟透了的樱桃分给两条黄牛吃。这时,牛背上那只八哥说话了,"好吃。"它说。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它的声音娇嫩而婉转。我们好像并不吃惊。和我一道放牛的表弟,将几颗樱桃放在手心上,送到八哥面前,它飞起来,落到旁边的一棵柳树上。
  "下来,好八哥。"八哥听到叫它,在树枝上高兴地跳了两下。"好吃。"它点着头,踩落了一片黄叶。
  眼看黄牛把樱桃吃光了,表弟从牛嘴中抢了几粒出来。他小心地将几粒宝石一样的红樱桃,放到那棵柳树的树根上。他担心八哥看不见,就找了一块平石板,将樱桃重新拾起,在石板上摆了个圆形。
  那两头牛吃完了所有的樱桃,它们的嘴唇还在筐底上舔吻着,将焦黄的篾丝舔得湿漉漉的。
  在这期间,两条相依为命的牲口,相互礼让着,虽然从它们的两只眼睛能够明显看出,它们是那么嘴馋,以至于涎液四溢,可是,它们还是克制了自己。当两条牛角稍稍碰到一起时,它们的身体就自动分开。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懂事儿的两个畜牲,其中一条尽忠职守,一直到死那天,还在地里干活,脖子上套着伴随它一生的榉树索头,另一头母牛,卖给了一个兽医。
  表弟说:"我看过牛哭。"我说我也看过。
  我们吃得饱饱的,坐在离牛不远的草皮上,牛背上的那只八哥,好像不再是那一只,半天以来,它再没有说一句话,尽管我们努力逗它,它也不开口。
  "它只会那一句。"表弟肯定地说。"把八哥逮回去,舌尖剪掉,然后,人把自己的舌头咬破,血滴到它的舌尖上,八哥才能说话。""能说会道的人才行。"我们得出结论,那只会说话的八哥可能用的一个沉默者的血。
  
  两只蚂蚁
  
  我在山岗西坡那块草皮上玩了一会儿,这时,太阳西沉,橙黄色光斑从我头顶上移走时,我一点儿都没在意,我被两只嬉戏的灰蚂蚁深深吸引住。
  它们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一只长着红触须的灰蚂蚁慌慌张张,像是到什么地方通风报信,它认识属于蚂蚁的笔直线路,在草根间穿梭,如游刃有余的鲇鱼;而另一只,则显得有点儿游手好闲,看长相也年轻得多,大肚皮几乎是透明的,从上面看下去,似乎能看见地面上细小的沙粒。在一棵凤尾草露在外面的白草根上,这只年轻的蚂蚁将另一只拦住,这时,一阵强劲的南风自下而北地吹过来,将两只蚂蚁的身体吹斜。它们正用触角在交流着什么时,风吹过来了,长着红触角的那一只正择路而走,这时,它的下半身被风从草根上吹掉下来,像一头猪正在翻越一根横亘路途的圆木,它的细腰拱得老高,那个怪样子,惹得年轻蚂蚁大笑起来,我看见它摇着头,像人在前仰后合时那样,它的眼泪都有可能流出来。
  它们可能相识,不然的话,那只年轻蚂蚁即使再顽皮,也不会那样锲而不舍地像孩子们玩逮羊游戏那样,张开细嫩的触须去阻挡它。那只老蚂蚁也许是由于年龄的缘故,它的脾气有点儿倔,他气呼呼地猛然向前一撞,它两个的头碰到了一起,显然碰疼了。年轻蚂蚁不好意思地退后一步,用触角抚摸着那块也许起了一个大包的前额,而另一只,这时却不再温文尔雅了,它瞪着它,似乎在说:"太不像话了!"但在这时,那只小个子却不识时务地用它友好的前肢,鲁莽地碰了碰它。老蚂蚁发火了,蚂蚁发火时,嘴巴张开,像是要将对方一口吞下去似的。不过它们还没有撕咬起来,蚂蚁是宽容的,它张开大嘴也只是吓唬吓唬对方,而另一方也不计较,对它露出的凶相也不当一回事,在人们看来正处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两只理智的蚂蚁停了下来,游戏结束了。
  它们没有争吵,也没有相互埋怨,只是用角轻轻碰了几次,然后就亲热起来,像开始遇到时那样,各走各的。
  但它们大约走了二十秒钟后,那只小蚂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走,它跑得太快了,不一会儿,它就追上了另一只。
  "哎!"它也许在快赶到它身边时,喊了一声,那只长着红色触角的老蚂蚁回头朝它望了一眼,等它走过来时,两只蚂蚁一道走了,像父亲带着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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