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2期

谁在为我们祝福

作者:熊正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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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收拾自己,然后又收拾行装。她干得很潦草,出门时匆匆忙忙,好像刘金娣就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希望十分渺茫,最终将一无所获。那是一个繁华而拥挤的城市,人群像蚁群一样,仅凭一张没有标明具体住所的明信片,怎么可以找到一个具体的人呢?而事实上那时候刘金娣已不在那儿,她把那张明信片扔进邮筒之后,便和一个名叫李红卫的人去了附近的另一个城市。那一带的城市就像平原上的村庄一样稠密。对于徐梅来说,那座城市其实也就是一座空城了,但是她不知道,她在那儿呆了一个多月。她天天都在寻找,走遍了那儿的大街小巷,而且走了一遍又一遍。那儿的风确实很干净,阳光很明亮,离开那儿的时候,她的脸成了一张褐色的脸,脑门、鼻梁和颧骨上泛着一抹厚厚的釉光。
  大约半年前,我在街上遇到过刘金娣。我们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没见过面了,自从她给我买过那些东西之后,这是第一次。冬天依旧有灰尘。冬天的阳光就像秋天的阳光一样干燥浑浊,尤其是下午。她在斜斜的阳光中从我身旁走过去。她没有认出我来。我跟当年大概是有些不同了。我叫住她,她犹犹豫豫地看了我很久,说,你是小弟?她穿着一件薄呢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站在西北风中。我点了点头。我朝她笑着。她没有露出一丝亲热或者惊喜,只是那样笑了笑,似乎很无可奈何。我们站着胡乱说了些什么,后来便草草结束了。
  我说你现在干什么呢?她很警惕地反问,想给我介绍工作吗?然后她扔下我就走了。我叫道,刘金娣!我又叫,大姐!但是她头也不回,这一次她不像一条蛇,而像一只奔跑的鸵鸟。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徐梅曾经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找过她。
  我又一次回到老河桥,并且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星期。
  徐梅临走时叮嘱我到青皮那儿去吃饭,她说她跟青皮说好了。青皮就是那个要了大灰的人,现在他是大灰的主人,带着大灰在东郊养奶牛。我从家里到奶牛场花了半个多小时,也就是说我一顿饭得白白丢掉一个多小时,我觉得这样很不划算。我去的时候是傍晚,附近一家工厂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大灰懒洋洋地躺着,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眯起来。它真是一条懒得出奇的狗,它脖子上的铁链纯属多余,一条站都不愿意站起来的狗根本用不着铁链。
  我对青皮说,我不在这儿吃饭。青皮用力嘿了一声,提着一只塑料桶走过来,说,那不行,你到哪儿吃呢?再说你妈回来要骂我的。我说那就让她骂吧。我走出奶牛场大门时他在后面叫着,你妈她跑到那儿去干什么呀?我说,不知道!
  我天天吃方便面,吃了整整一个月。我发现一个人不能连着吃一个月的方便面,否则你看见方便面就会反胃,但我不是因为反胃才中断吃方便面的,而是徐梅给我的钱已经花完了。我断餐了。饥饿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种滋味,这一点我已深有体会。一开始我想去找刘银娣解决问题,我站在一个公交站台上看着她微笑,尽量不去想她的白眼。我觉得一个白眼跟一顿香喷喷的饭食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她是我二姐,白我一眼就更算不得什么,简直理所应当。这样一想我就迫不及待了,但我马上发现我居然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她,我都想好了吃什么可不知道怎么找她你说难受不难受?
  我别无选择了。我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想斗争就来到老河桥投奔刘义。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我看见刘义很紧张,用兔子般红红的眼睛盯着我的脸。我说有吃的吗?弄点吃的吧。刘义把我领进他们的食堂。食堂真是好地方,虽然早过了吃饭时间,却还有红烧冰冻排骨和卷心菜,还有西红柿炒蛋。我吃得满头大汗。这是我吃得最幸福的一餐。幸福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具体,而且非常通俗。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会陡生一种感激之情。我没有心理准备,我被它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但我很想笑一笑。刘义就坐在我对面,我为了一顿饭对他笑吗?可是我非常需要笑一下,我总不能躲到桌子底下去笑吧?就是给刘义一个笑容也不过分,当你饿得眼珠子都发绿的时候,有人让你饱餐一顿而你笑都不肯当人家的面笑一笑吗?何况你又不是有意要笑给谁看,你只不过想笑一笑而已。
  于是我就笑了笑。似笑非笑,很草率,几乎是敷衍自己。
  最初几天刘义一直在纳闷。他说徐梅呢?她知道你来这儿吗?同样的问题他最少问过五遍。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我去找她拿伙食费?刘义说你瞎想,然后一再表示他很欢迎我,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吃他一辈子。只是……他锁着眉头摇了摇脑袋,说,只是徐梅怎么会放你来的呢?
  刘义没有提一泡痰的事,那泡痰虽然没有吐出来,但他绝对不会忘记一泡痰。他的记性一直很好,比如他能记住老家的许多谚语和格言,他一边喝酒一边把其中的一部分讲给我听。他似乎一天到晚都在喝酒,一点一点地啜,用一只弧形的金属扁瓶装着他的土烧。弥散着浓郁酒精气味的土烧没有烧坏他的脑子,他用地道的老家口音讲的谚语或格言都是他挑选出来的,具有某种针对性。他说老子是块铁,儿子来打钉,什么是父子,这就是父子。诸如此类,一天讲一点。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当老子的谁不想儿子有出息,可是儿子不能光读书不明理,我们老家说那是读到书壳上去了。他们老家的这些东西简直是一条河,他企图把我拉到河里浸泡一通,让我脱胎换骨悔过自新,最起码不再要求吐他。我不知道他们老家有没有劝诫娼妓的谚语或格言,如果有的话,那么他为什么不讲给刘金娣听一听?
  至于他自己,他说,夜想千条路,早起还是磨豆腐,想也是白想,不如落个轻松,反正一把年纪啦,指望你啦。他的轻松原则只限用于他自己,而我则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怎么会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够对我起作用,居然大功告成般地对我寄予起希望来?他们老家难道不知道知子莫如父这句话14 中篇小说
  吗?他怎么对我如此陌生?
  这真是一堂漫长而又无聊的民俗课。这种情形一般都是在夜晚,我在做作业,他在喝酒。桌上有一点他从食堂端来的什么菜,菜碟旁边是我的课本和作业本。他只是讲谚语和格言,从来不翻我的课本和作业本,它们对于他来说好比天书。但是有一天他一边举着酒壶一边盯着一本书的封皮---他们老家叫做书壳,后来他放下酒壶拿起了书,目光像锥子似的戳在封皮上,接着稀里哗啦地把我的课本和作业本全部掳过去,检阅所有的封皮。
  徐小弟?徐---
  他的表情极其混乱,混乱得一塌糊涂。这是我的错误,我把我姓什么给忘了,现在我无疑成了刘门叛逆,徐梅的同谋,所有的封皮都是铁证,在那上面我一律姓徐。
  你不姓刘?姓徐?这是怎么回事?你说你为什么不姓刘?!
  刘义已经在冒烟了,他马上就要烧起来了,但我没想到他会撕我的课本和作业本。最初他只是撕封皮。他哧的一声把一张封皮撕下来扯成两片,又抓过另一本书。我冲过去想救我的书,被他踢翻了,他平时走路都东倒西歪,那天的腿脚却灵活有力。我躺在地上说,刘义你混蛋!他说我让你姓徐!他像一只愤怒的猩猩一样又撕又扯,破纸碎片四散纷飞。我从地上爬起来,踩着破纸片东奔西窜,咯咯地磨着牙。我要寻找一件东西,我想只要我找到了刘义你就活到头了!我从一堆破烂杂物里把它翻了出来,虽然它已经锈成了一块烂铁,但它还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刀---我们家从前用过的菜刀,我提着它扑向刘义,在把它抡起来之前我还捋了捋袖子。菜刀在空中划了一道阴黑的粗线,但是没有劈向刘义,而是剁在桌上。我不敢杀人,我连一个撕毁我的课本作业本的人都不敢杀,只敢将刀贴着他的手剁在桌子上。桌子差点散架了,锈铁渣子四处迸溅。
  后来那张桌子还是散架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毁掉那张桌子。我已经收不住了,我不毁掉桌子就一定会毁掉刘义。我一刀接一刀地剁着桌子,锈刀呼呼生风,桌子成了一堆尸骨。桌子是刘义的替死鬼。桌子倒下了,我还提着卷刃的锈刀乱转,身体绷得跟铁一样,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使我颤栗不止。我不想让快感消失,我还想剁下去,我用刀指着刘义说,我姓徐关你屁事!我想姓什么姓什么我非得姓刘?我告诉你我什么也不想姓,我跟你们没关系你们都别惹我!锈刀一直在刘义鼻尖上晃来晃去,刘义木然地往后退着。我没有看见他的恐惧。他靠在一面墙壁上的时候我把刀丢掉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在菜刀落地的一霎间,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将我吞没了,我蹲在我的破碎的课本和作业本中间,长久地凝视着它们,目光渐渐一片迷蒙。
  刘义后来离开了那面墙壁,他也蹲了下来。他开始捡拾破纸,将揉皱了的纸张抚平。他这么干了一夜。他把他撕下来的纸张全部用透明胶带粘了回去,包括纸角和封皮。那么狼藉的一堆破纸,他竟然没有出错,一丝不差地找准了它们的位置。他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这似乎是个奇迹。每粘好一本他就把它塞在屁股底下,天亮以后他屁股底下坐着一摞课本和作业本,地上连一片纸角也没有了,只有一堆桌子的残骸和一把卷了刃的锈菜刀。还有一只锃亮的金属酒壶,扁扁的壶身上有一道恶狠狠的刀伤。
  我把书粘好了,一点点对着粘上去的,不知道错了没有,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想想又说,你姓什么我都不怪你,我知道是徐梅在搞鬼。不过你记住,无论你姓什么都要好好读书。他又搬出了他老家的一句话,世上千万行,惟有读书郎。我没理他,也不看他和他屁股下的书本,我已经不想要它们了。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体验过凄凉和沮丧,如果没有,那么我告诉你,那是一种可以置人于死地的东西。那个早晨我非常萎靡,我像梦游者一样虚飘飘地走到门口,但被刘义一把扯住了。他像捞一条风丝一样轻轻一带就把我扯住了。
  刘义说,你到哪儿去?书都不要啦?不想读了是不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把我剁了。他把菜刀捡起来,说,剁我!他抓住我的手,将刀柄放在我手掌上,又一次要求我剁他。剁吧,昨晚上你不是想剁我吗?现在剁15 特别推荐
  吧,你把我剁了!
  我把刀扔了。刀摔在地上的响声破烂不堪。
  我说,鬼才剁你。于是我见识了一种具有浓厚乡土气息的无赖行径---刘义自己剁自己。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不剁?那好,我就是鬼,我来剁。他把菜刀捡起来,照着自己的左臂就是一刀,然后问我,你说还要不要剁?好,你不吭声,我再剁。他又剁了一刀。虽然刀刃又缺又卷,但剁一条手臂还是刀刀见血。我的喉咙发干。我看见他又把刀举起来了。他一边看着我一边把刀举起来。他这样做简直跟当年刘老七跪徐梅如出一辙,徐梅受不了那一跪,我也受不了这一刀。我们都被打败了。当他再问我还要不要剁的时候,我用力摇头。我像裸身站在冰窖之中。刘义说,不剁啦?行,那你把你的东西抱走,上学去吧。他那条破损的手臂还举在那儿,血不住地流淌滴落。血的气味像灰尘的气味。
  他捡起躺在地上的酒壶。酒壶早空了,于是他从床底下挪出一个酒缸,酒缸里全是他弄来的老家的土烧,他把被剁的手臂浸泡在土烧里,嘴里发出一种类似喉管破裂般的声响。这种疗法也来自乡村。他浑身都是一种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他把手臂从酒缸里抽出来,往伤口上敷一种名叫金狗毛的草药。这种草药长在一种枯死的植物根部,毛茸茸的一片金黄。他朝敷了金狗毛的手臂吹了一口气,然后往床上一倒。
  如果那个晚上我把刘义剁了呢?这事想起来总有些后怕,剁桌子或剁刘义,只是一念之差。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真有什么在那儿保佑我。刘老七死的时候,刘义和徐梅都说,你要保佑小弟呀。他会保佑我吗?那个干巴老头儿。
  从此以后刘义便为他对我的署姓权---他认为这是他的权利---而奔波劳碌。他满腔悲愤,像一个哀兵,用一条白纱布把左臂吊在胸前。伤口在一天天愈合,没有破伤风的迹象,但是他心里很疼,他在向有关部门陈述时完全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最后他找到徐梅,他已经弄清楚了全部的症结所在,他对徐梅说,谁姓徐都可以,但是小弟不行,小弟一定要姓刘。徐梅不理他。徐梅刚从南方回来,浑身都是阳光的气息。刘义只好再说一遍。徐梅还是不理他。刘义又说,徐梅你想不改过来是不行的,我不能让小弟跟你姓徐。徐梅把褐色的脸扭过来,说,你是谁呀?到这儿来干什么?小弟,拿笤帚赶他走,喂,小弟,你是个聋子吗?
  我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对着我的粘补过的课本,像个百分之百的聋子。
  徐梅从那座充满明净阳光的城市回来之后,青皮来了一趟。我说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只知道他们曾经是那种相当好的同事,徐梅肯分文不取地把大灰给青皮,青皮又愿意养一条没用的狗,这就很说明问题。但也仅此而已,我不能诋毁他们,我必须尽量客观。他们坐在那儿,主要是青皮在说话。青皮说,你这回干什么去啦?现在好了,把工作都丢掉了。徐梅无生气地笑了笑。青皮很困惑,他说你怎么还像没事人一样?徐梅说,那怎么办呢?碰到这种事的也不止我一个。青皮说,要不跟我去养奶牛吧?徐梅摇摇头,说,以后吧,以后跟你去养奶牛,现在不行。青皮又困惑了,怎么现在不行呢?现在你干什么呢?徐梅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给青皮杯子里续了点水,又默不作声地坐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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