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2期
谁在为我们祝福
作者:熊正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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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眯起来,那为什么,你不愿意姓刘?你会愿意姓徐?你不会这样想吧?
我问他,那你以为我会怎么想呢?他说你这么不懂事?
我点点头。
什么意思?他说,你是谁家的人?谁的儿子?不是我刘义的儿子吗?你不姓刘姓什么?他在发怒。我不怕他发怒。我告诉他,姓什么跟我没关系,以后别拿这种跟我没关系的事来烦我。我看见他想跳起来,他把脖子伸得很长,一只脚在地上踏来踏去。我蹬上自行车,但被他一把揪了下来。他跳起来伸手一捞就把我揪下来了。烦你?你自己的姓都不要了还说烦你?他一掌接一掌地掀我。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还敢掀我!我盯着他的歪着的脸,盯着他的悲痛和绝望,冷冷地说,我告诉你,你再掀我对你不客气!刘义像突然遭到暗算一样把眼睛一直。我们周围已有不少围观者。刘义连声说好,好好好!你真长大了你要对我不客气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人群。我刘义没儿子了,我刘义又是一条光棍了……街灯亮成一片。刘义不见了。我还站在那儿。后来我蹬着自行车一路狂奔,从青皮的奶牛场旁边窜出了郊外,在一片撂荒的土地上坐着。我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想。我不知道刘义会去城东找徐梅,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像一滩泥一样躺在那儿,一边呃呀呃呀地吐着一边拍打紧闭的门扇……徐梅,你是怎么调……调教那畜牲的,呃呀……让他连老子都不认、认、认了,死心塌地跟你姓徐,那我们刘家怎么办呢徐梅……我回家的时候刘义还在门口叫着。窗口和门缝里没有一点灯光。我知道徐梅在里面,但我没吭声。我把刘义弄回了老河桥。他居然不知道弄他回去的人是我,一路上还哼哼唧唧地说个不停。兄弟,你好心,好心,不嫌我这个酒、酒鬼,我没用啊兄弟,光棍、棍,全没啦!女儿……鸡!那畜牲、牲,跟他妈姓!兄弟,没用、我没用,顶顶没用,兄弟,人没、没意思……他把自己说得像个女人似的嘤嘤地哭了起来。我从来没听他哭过。我不知道他还会哭。这种哭法让我心里发毛,但我没法安慰他。我一直没有吭声。快到他们食堂时他从后座上摔下去了,我刹住车回头看他的时候,只见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在那儿蠕动。我到啦,兄弟,你、你走吧。他似乎爬起来了,摇晃着朝一个与他的住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以为他已经不能辨识方向,但接着他就让我吃了一惊。他敲开了路边一个小棚屋的门,有一个女人闪出来把他搀进去了。我在小亭子前面站了一阵子。这儿很僻静,路灯从很远照过来,我看了很久才隐约看清了这是一家小缝纫店。我听见刘义还在骂我和徐梅。我的成人以后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回到城东,徐梅已经把刘义吐的东西冲得干干净净,但空气中依然沉积着一股腥秽之气。怎么这么晚?徐梅问我。我觉得徐梅是明知故问,我说,我们不是经常补课吗?徐梅叹息一声。现在家里已经在明亮的灯光之中,我20 中篇小说
看见徐梅叹出来的气像梅雨季节里长出来的霉菌一样,毛茸茸地泛着灰绿色。补课就补课吧。徐梅说。这天晚上我一直感受着一种宽阔而深刻的凄凉,同时又很想把刘义走进一家小缝纫店的事说出来,我如一个在水深火热中的人那样度过了我的第一个成人之夜,被一种凄凉感和一个少年揭秘的欲望弄得七上八下。当然我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件事说出来,我把它压住了,能把事情藏在心里是一个成人应有的表现。这是一种隐忍,需要心力。我拿着一支笔,一开始只是在草稿本上乱画,可是画着画着我就写了一个句子,接着就一句句写下去。我把这一天的事情都写了。我发现这真是一种好办法,简直奇妙无比。
我就这样完成了我的第一篇日记。在此之前我曾完成过几篇老师布置的类似作业,我在那些作业中无中生有胡说八道,而现在我的日记真实得不能再真实,比如我在第一篇日记结束时写的这些话:王八蛋,混蛋,什么东西!嗯?去你妈的!混账真混账……看似杂乱无章,如泼皮骂街,但我敢保证它们的真实程度,它们像一些野兽一样从我心里跳出来,虽然我不知道它们要扑向谁,但在它们跳出去的时候我所获得的快感和愉悦无法形容。我觉得我都要像一只风筝或气球那样飘起来了。
大约也是在十月,不过已近月底,天气有点冷清的时候,徐梅在城北看见了刘金娣。徐梅当时蹬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全是水果,她看见刘金娣提着一只草编手袋从十字路口转过去,立即像丢了魂似的喊叫一声,然后扭转车把拖着一车水果往十字路口冲去。那天徐梅不死不伤真是万幸,前后左右都是一片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等徐梅钻出车丛,刘金娣早已不见踪影。这一天徐梅就在这一带转来转去,直到深夜才回家。
丢了工作之后徐梅成了一名专业水果摊贩。她的水果都是从城北进的。城北水果批发市场很大,在往东南流徙的西北风中常常可以闻到菠萝和香蕉的气味。一开始徐梅只是用自行车和编织袋进货,不久以后就买了一辆三轮车。她不到市场上去摆固定摊点,而是以我们那个小巷口为基地,时不时地四处流窜。她变得非常机灵起来,市容城管工商之类拿她毫无办法,即使他们穿了便装她也能发现他们,一旦有风吹草动她便迅速撤退,从另一条小巷钻出去。小巷四通八达多如牛毛,她像一名游击战士一样神出鬼没。在通常情况下,她钻出去不久又会极其聪明地回到原地,这时候她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卖她的水果了。在城北看见过刘金娣以后,她把流动范围扩大到整个城市,有计划地分区分片转悠,但这时候她频频失手,不断地被抓获,最后一次她的三轮车被人扔到一辆卡车上拉走了,原因是她屡罚不改。她看着她的三轮车坐着卡车扬长而去,一声不吭,傻了似的站在漫涌的尘埃之中,许久之后才说,你们又不需要卖水果,把它拿去干什么呢?
有一天她来到老河桥,在食堂里找到了刘义,她说她在城北看见了刘金娣。刘义说,看花了眼吧?她说不会,你是她爸,你要去找找她,她还年轻,回来还来得及。他们站在食堂外面的一棵洋枫下面。黄叶正飘落。斜过马路可以看见那个用简易材料搭建的小缝纫店。有一只麻雀从那边飞过来,刘义看着麻雀从通风窗里钻进食堂。
徐梅也朝那儿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徐梅说,刘义,你在听我说话吗?我不是来求你的,不要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能这么袖手旁观。刘义说过些日子再说吧,现在我忙啊。徐梅说,再忙不能不管这件事吧?刘义皱了皱脸。一张似乎越来越肿胀的脸需要经常皱一皱。他皱着脸说,这么大的地方,人跟蚂蚁一样,说找就能找到?徐梅说那就不找了?刘义摇摇头,除非她自己要回头,她要是不回头你找也是白找,她都已经做啦,找不回来啦。刘义越说越生气,别说女儿当婊子,就是儿子不跟我姓我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我有脸去找她吗?我没脸!
徐梅说,刘义,你真是贫农,还知道划清界线,还知道要脸面。
徐梅忽然笑了笑,笑声很平和。但刘义觉得很冷,他缩了一下脖子。是的,刘义肯定缩了一下脖子。这跟以往的情形出入太大,21 特别推荐
徐梅似乎从未这样平和地对他笑过,特别是这时候,绝对不是徐梅表现平和的时候。刘义充满警惕地看着徐梅,他看见徐梅的目光朝远处瞟了一下,像晃秋千一样,立即又瞟了回来,接着又听见了她的笑声,但是没有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他确凿无疑地知道了她在冷笑。他不怕她冷笑,冷笑从来都是徐梅的最后伎俩。他不知道现在的徐梅是一个变化了的徐梅。
那个裁缝,徐梅边说边笑,不错嘛,刚才我路过那儿看了几眼,不错。刘义,你有本事,有点本事。
刘义皱着脸发愣。他说徐梅你怎么瞎扯?你管我有本事没本事,你扯什么你?!
徐梅说,虽然衣服做得一般,但屁股跟个磨盘一样。别不好意思嘛,勾搭了有半年多了吧?觉得挺好是吧?
徐梅在话题上跳跃的本事简直如同一只优秀的青蛙。谁也搞不清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在我这里她没有任何可能。我的日记里没有一间漆成苹果绿的缝纫小店。不过她肯定有她的途径,现在她开始用一种轻蔑和鄙薄的口吻来评论刘义尚未成熟的爱情,除了上述那些言语之外,她还引用了刘义老家的一些谚语,如虼蚤配臭虫、烂脚穿破鞋、苍蝇叮烂肉之类,这完全符合刘义的接受习惯,通俗易懂。最后她总结似的对刘义说,你们真是很般配,天上难找一对,地下只有一双。
平心而论,徐梅这样显得很无聊,而且很不道德。刘义理所当然地在一堆老家的谚语中愤怒起来,他说徐梅你凭什么胡说八道,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徐梅淡淡地笑道,是胡说八道吗?刘义说,我问你有什么了不起!这是刘义吵架的一贯模式,咬住一句话说来说去,徐梅以往通常败在这一点上,因为这时候没有道理可讲,而现在徐梅知道自己稳操胜券了,她开始往后退,她说刘义你凶什么?她突然叫起来,刘义你以为你凶我就会跟你复婚吗?
这真是一种蛙式跳跃,不断地改变方向。刘义有些发蒙,他大张着嘴,接着他就咬住了徐梅这句话。你说什么你不会跟我复婚?!他追着徐梅,一再说着这句话。徐梅走得很快很仓皇,边走边丢话头。刘义你别缠着我,我不会答应你的,你死心吧你!刘义咬住话头紧跟上来,徐梅你说清楚,我死什么心哪我?!直到他看见徐梅转过缝纫店,看见店里大屁股女人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时,才明白中了徐梅的阴招。他锉着牙齿对徐梅匆匆而去的背影说,你学会了出阴招!
他垂着脑袋站在绿色的缝纫店门前。大屁股女人忽然朝他吐了一口,吐得准确有力。噗的一声,刘义脸上终于挂了一泡痰。他中了徐梅的阴招又中了一泡痰。他挂着那泡痰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金属扁壶,看了看我留在壶上的那条刀伤,然后便一口一口地啜着,把嘴撇起来,啵啵地吐着酒气。大屁股女人吐了痰又坐下去踩缝纫机,踩了一阵子又停下来,找出一把扫帚,跑到门口嚓嚓地扫地。灰屑像雾一样罩住了刘义。后来刘义从灰雾中直起身,看了看大屁股女人和扫帚,朝那把正在向他扫过来的扫帚踢了一脚。
一连几天刘义都在找徐梅,他一般晚上来,但他总是扑空。他不理我,像没看见我似的,自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一边缓缓地抿着扁壶里的土烧一边等徐梅。他非常有耐性,能等到午夜十二点左右,可他还是等不到徐梅。实在忍不住了他就只好问我。但他不看我,连脸也不扭过来。我说不知道。我没有说谎,我确实不知道徐梅什么时候回家,那些日子我似乎都没有见过她,她像个影子一样,偶尔在我面前晃一晃,转眼又不见了。在后来的几个夜晚,刘义延长了等待的时间,等到深夜两点,又到三点或者四点。初冬季节的深夜寒气逼人,尽管他肚子里装着土烧,可还是不停地跺着脚,弄得我老在梦中看见一些奔跑的东西。我梦见最多的是马,白的或黑的,一匹又一匹在我的梦中奔跑。终于有一回,刘义把我的梦打断了。他站在床边叫我,直到把我叫醒。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小弟,而是叫徐小弟,我怀疑我听错了,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但他确实是在叫徐小弟,而且在叫法上还把徐字稍稍着重地拖长了一些,用舌苔狠狠地摩擦它。
徐小弟,你转告徐梅,我只是和她做过夫妻,但我没有挖过你们徐家的祖坟,叫她不要这么恶毒,不要欺人太甚!
我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跟小孩一样?这是他等得最久的一次,整整一个夜晚,我在晨曦中看见了他的疲惫,他笼着手站在那儿,腰和腿都有点弯曲。他艰苦卓绝地等了这么多个夜晚,似乎就是为了要说这句话,把这句话扔下了之后就打着呵欠走了,以后几乎没有来过,于是我的梦中也就没有了奔跑的马群。
我很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转告给徐梅?最终我还是恪守了我的原则,既然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凭什么给他们充当一名信使?
现在徐梅就像一只刨刀下的萝卜,在迅速而均匀地消瘦下去。
眼看着一个人这么惊心动魄地消瘦下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先是看见她的眼圈陷下去了,接着是两腮,清瘦就是从这两个地方开始的,就如同震灾发生时地表的塌陷一样,我看见了一种速度和变化,仅此而已,然后就是一个微胖的、一向丰满的徐梅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颧骨高耸,下巴尖削,身体干巴单薄,空荡荡地缩在徐梅的衣服里面。说实话我至今都怀疑这是不是我亲眼所见的一种真实。
徐梅这样说自己,我成了一个鬼了。那是一个黄昏,徐梅准备出门,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徐梅很少照镜子,大概是已经感觉自己瘦得太厉害,便去挂衣橱上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前站了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叉开指头往上梳弄头发。
她的动作越来越大,把满头灰白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又说,真像一个鬼。
徐梅一定觉得镜子里的女人惨不忍睹,尤其是那头头发。我真说不清她的头发是怎么白的,我不想说她在一夜之间白了头,那样太像某个传说,我只能说在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时她已经满头灰白了。我是在一个早晨注意到她的头发的,她刚刚回家,裹着一件原来单位上发的蓝布棉大衣,因为大衣肩膀上有一小片白霜,我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头上也是白霜。已经是结霜的季节了,一个整夜像游魂一样在外面乱转的人顶着一头霜花一点也不稀奇。我感到震惊的是徐梅头上的霜不会融化,我看见她掸灰,用毛巾擦脸和抹头,但依然是满头灰白。而在此前,徐梅的脑袋上似乎没有杂色。如果现在我改变说法,我说徐梅的头发被霜染白了,一根又一根,就那样染白了,有人会相信吗?然而不管怎样,我愿意这样说服自己,我拒绝更为合理的说法,甚至某种貌似深刻的探究。霜把一个女人的头发染白了,这意境有多美。
刘金娣恐怕已经知道徐梅整夜整夜地在找她,即使她没有亲眼看见过裹着蓝布棉大衣或蹲或坐地守在某一暗处的徐梅,也应该看见过那些贴在街头巷尾的纸条。那些裁成三十二开大小的粉红色纸条很醒目,它们不像那些卖鼠药治暗疮之类的招贴给人一种阴郁之感,它们坦白明快,上面都这样写着: 金娣,妈在找你不能否认在一个近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没有同名的人,但徐梅的笔迹是确凿无疑的。冬天是西北风吹得最厉害的季节,一天之中没有无风的时刻,尤其在黄昏或夜晚,风灌满了每一个角落。然而风吹不掉徐梅粘贴的红纸,无论是老巷中的青砖墙壁还是大街上的水泥墙面,红纸都牢牢地粘在那儿,风甚至掀不起它的一只小角。它遍布全城。刘金娣只要还在这座城市,她就没有理由不看见这张红纸。
我不知道徐梅是怎样把这些小小的粉红色的纸张贴满全城的,而且显然贴得很从容,明目张胆堂而皇之。我只能想象这样一种情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穿着蓝布棉大衣的徐梅在街巷中奔来跑去,像一名地下党贴传单一样贴她的红纸。灯光孤独而清癯,四周一片冷寂,偶尔有脚步声或雪亮的车灯,徐梅便如壁虎般贴在墙上。我的想象无疑来源于某一类电影,跟现实肯定有很大出入。当我站在学校对面公交车站上看着广告栏里的一张红纸时---当时广告栏里是肾药,较早以前则是我二姐刘银娣---我觉得那句话特别像一句暗语,徐梅早晚得有些麻烦,起码得说说清楚。后来徐梅的麻烦果然就来了。
徐梅在凌晨三点左右企图往该酒店的大理石门柱上贴一张红纸,她束手就擒,把她移交给就近的派出所,派出所觉得莫名其妙,在问明情况后,于第二天上午将徐梅移交市容办。市容办给徐梅指出了两条路,一是罚款,二是自己清除自己的张贴物。徐梅二话没说选择了后者。
像粘贴那些纸张一样,徐梅的清除工作也是在晚上进行。当清除工作进行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家又收到了刘金娣的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就寄自本市。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张贺年卡,图案就是这一年的属相,我忘了是什么,我对那十二只动物向来搞不清楚。刘金娣在贺年卡上说:别找我,找也白找。落款时她称自己为阿玲。徐梅骂道,该死的,她也这么说。我看见一滴很大的泪珠从徐梅松弛的眼窝里落下来,接着又一滴。她只流了两滴泪,便把泪抹去了,抹得两颧一片湿光。当天晚上,她照样穿着蓝布棉大衣出去了,她用刷子和水擦洗自己偷偷摸摸贴上去的红纸。她一边擦洗一边东张西望。她看着那些从酒店进出的女孩,现在她很有经验,眼睛很毒,一眼就能看出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她对她认为可以问一问的女孩亲切地笑着,说,请问小姐,认识一个叫阿玲的吗?
这真是一种漫长而艰巨的劳作,整个霜期结束了,红纸还没有擦掉一半。有一回我对她说,我可以帮你擦一些。她说算了,读你的书吧。她想想又说,读好你的书!
我开始对我的叙述发腻。我发现我难以做到一种真正的平静,我看高了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像一群野马那样东奔西突,而最后那件事情更是像一只长着獠牙的怪兽一样冲了过来。既然如此,我们就省略一些事情,直奔那个夏天。我们省略掉春天,春天其实不是什么好季节,温乎乎的湿漉漉的,像一锅稀粥;连初夏我们都不要了,它充斥着无边无际的雨水,到处都弥散着一股霉味。这的确是一些应该省略的日子,那些日子我似乎只有过一篇日记,这篇日记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形容这些日子,我说它们是一个大沼泽,另一句只有一个字:烦。
我还准备省略掉我二姐的一桩绯闻,对方据说是一位摄像师,传闻是这位摄像师要抛妻弃子与我二姐刘银娣共趟爱河。这也是本来就该省略的事情,这类事情已经太多太滥,无论是他们还是我,都像是照着某一张小报进行抄袭。再有就是我的跟蛋糕一样的女班主任多次找我谈话,尤其是一次模拟考试之后,她完全是一种痛惜的表情,她差不多就要对我说你完了……好吧,让我们略去这一切---但不能完全略去徐梅的擦洗,她擦了一个冬天和一个春天,从白天到黑夜,一边卖水果一边擦红纸。因为适当地恢复了一些睡眠,她没有继续瘦下去,没有完全成为一副骨架子,而她的手却变得又白又薄,几乎成了一双透明的手,她去撕红纸的时候都能照见底下一点隐隐的晕红。大约在初春,一个让人恹恹欲睡的午后,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城管对她说,算啦大妈,别擦啦。她摇摇头,继续擦着,她说是我贴的,我说过擦掉的,再说不擦放在这儿干什么?没用,我擦了它。她擦过了雨季,夏天真正开始了,但是夏天她还在擦洗红纸。
好了,到夏天了。夏天的黄昏总有点晚霞,尽管城市不太明亮,但天空并不特别灰浊。霞光映染着的时候,城市的灯光还不会亮起来,也就是在这时候,徐梅又一次看见了刘金娣。当时徐梅感到自己微微发颤,腿有点软,不过她还是立即起动了。她有一种飘的感觉。刘金娣听见叫声愣了愣,立即拦了一辆的士走了。徐梅也想拦一辆的士,她学刘金娣的样子招了招手。她的手在晚霞中像一片落叶。的士在她身边停了一下又走了,跟一只玩具大蚱蜢一样蹦走了,这时她才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还在对着的士屁股骂骂咧咧,他一边骂一边转过身来,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徐梅面前。这个人说,各人都想过自己愿意过的日子,你好好地过你的日子不行吗?徐梅盯着他额头上一条发亮的疤,将手中的刷子摔过去。刷子不知去向。那个人还站在她面前。
她说,你是谁?晚霞正在消失,附近的一些灯斑斓地亮了起来,灰尘隐匿在灯光之中。那个人突然笑了一下,像车胎放气,哧的一声。徐梅又说,你到底是谁?那个人瞪了一下眼,说,李红卫。徐梅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李红卫又哧的笑一声,说,是伯母吧?
徐梅开始发抖。她伸出一只手,想抓住李红卫,但是她的手确实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李红卫轻轻一拂,她的手就飘开了,她自己也差点飘开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从路边经过的一辆自行车为了让她和其它几辆自行车撞在一起,流动旋即变成了一种凝滞。有人大声叫骂。李红卫阴着脸对他们说,兄弟,回你的家吧。然后李红卫又对徐梅说,你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还是那句话,把日子过好了不行吗?你真是死脑筋。李红卫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个老熟人,或者干脆就是徐梅的兄长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