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2期
谁在为我们祝福
作者:熊正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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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梅不再吭声。她朝李红卫点点头,回到原来的墙根下,用编织袋遮住水果,锁好三轮车---一辆刚买不久的小三轮车。已经到处都是灯光了,徐梅在灯光中一蹿,仍然像飘。她如同飘进了一辆的士之中。她喘着气,用一种发抖的声音对的士司机说,跟着前面那辆的士,红的,看见了吗?
擦洗红纸的工作就这样中止了。她最终没有把她贴的红纸全部清除掉,在老河桥一带,那些红纸经年累月地糊在墙上,早已不辨颜色,污渍斑斑,直到最近一次创建文明卫生城市活动时,它们才被彻底清除,没留下一点痕迹。
我猜想徐梅原本打算拉青皮给她做帮手的,要不怎么跑到奶牛场去了呢?与李红卫相比,青皮虽然老了点,但青皮的块头很大。她后来改变主意大约是出于别的考虑,最起码有些话难以出口。她站在青皮的奶牛场里犹豫不决,当她看见肥胖的长着一张狼脸的大灰时,她就决定什么也不跟青皮说了,只对他撒了一个谎。她说我把大灰给小弟带去玩几天吧。这是个破绽百出的谎,首先我不喜欢大灰,就是喜欢它现在也没时间跟它玩;其次是徐梅自己,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心思?青皮知道这些,所以青皮显得有些狐疑,他说徐梅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徐梅说今天没有,什么时候有了再跟你说吧。青皮大概还想问一句,却又不知道问什么,只好看着她和大灰走了。
徐梅带着大灰来到了城西南的一条小街上。这时候正是午后,阳光白晃晃的很刺眼。小街两边有一些樟树和法国梧桐,徐梅把小三轮车停在一棵树阴下,牵着大灰站在那儿。大灰没站两分钟就蹲下去,接着又想往下趴。徐梅把它踢起来,对它说,你别这么懒呀,装装样子也好呀。旁边一个摆西瓜摊的男人笑了起来,他说它真胖,连耳朵缝里都是肉,能听得进你的话吗?
徐梅一直站到夕阳西下。她的眼窝里浮着一圈黑晕,却没有显出丝毫困倦。她不断地把大灰踢起来。她对大灰说,快啦,晚上给你买牛肉吃行不行啊?她说完了这句话就看见了李红卫和刘金娣。他们从她旁边一条巷子里走出来。顶多十分钟之后---不错,顶多十分钟---徐梅就把那个叫李红卫的人捅了。过程很简单,开始只是那个黄昏的重复,李红卫充当一面墙,刘金娣钻进了一辆的士。徐梅隔着李红卫喊着,金娣呀,你怎么见了我就跑呀!金娣---;又叫大灰,大灰你死了吗!大灰这条滚瓜溜圆的畜牲,不配做一条狗,它缺乏起码的忠诚和责任感。它本来还勉强塌着腰站在那儿,现在徐梅没工夫踢它,它便舒舒服服地在一片树阴里趴下了。李红卫根本不把一条又懒又胖的狗放在眼里,他似乎有些诚恳地对徐梅说,伯母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呢,你现在别找阿玲不行吗?徐梅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冲不过去。李红卫无法逾越。李红卫轻轻一推她又回到了原地。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她忽然扑过去捞起一只手,张口就咬住了手腕。李红卫像刘义被咬住了脚跟那样叫着,一边叫一边甩,徐梅挂在这只手腕上飘来晃去,李红卫只好飞起一脚。徐梅飘到西瓜摊上去了。用板凳架起来的西瓜摊稀里哗啦地倒了,一把刀滑落在徐梅手边。这是谁给她的刀呢?而且是一把尖刀,跟平常的西瓜刀不一样,简直就是为他们两人准备的。没有谁安排这一切,如果有,安排者就是我们自己。于是一切都在转眼间结束25 特别推荐
了,徐梅抓起刀弓着身体弹了出去,虽然有点飘忽,但一个愤怒已极的人的力量不容小看。而李红卫还捏着手腕扭头看着刘金娣乘坐的的士留下来的烟尘。
这天晚上徐梅没有回家。对于徐梅回不回家我早习以为常,现在我需要静一静,我不看书也不做习题,只是完成了今天的日记,很简单,仅仅一句话:明天开始搏杀。
我差一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年夏天,或许更早一些时候,我发现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她肯定比我大,至于大多少,我一直都在猜测,但始终没有答案。现在可以看出来我所说的爱其实只不过是一种暗恋。我暗恋的女孩就在我们那条巷子里。南方城市中的巷子总是给人一种古老幽深的感觉,而且大多是用青色扁砖垒砌的墙壁,有时候还可以看见锈成一坨红渣似的墙疤钉。这样的小巷本应是五四青年们发生爱情的地方,而一个世纪末少年似乎只需要在酒吧或咖啡厅里寻找爱情,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爱情(或者暗恋)不可避免地在小巷里发生了。
女孩就在巷子中间的杂货店里。她一天到晚都在那儿。我不想给自己寻找借口,说自己孤独、缺乏关爱等等,虽然那些日子对于我来说糟糕透顶。暗恋一个人没有任何原因,只能是被吸引,即使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来考察这个问题,也只能说是需要安慰。她就像一颗红透了的西红柿那么成熟,她如果也去做丰乳广告的话绝对比我二姐刘银娣更具有煽动性。一个才刚满十八岁的人难道不需要这样的安慰吗?
我说这件事情对于我重要是因为她把她的BP机递给过我。那个早晨我的情况特别糟糕,我感到了一种惶恐和实实在在的孤独,虽然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危险,但它说来就来,如同一个强盗,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女班主任的暗示现在成了一句很明白的话:你完了。我一边出门一边对自己说,完了完了。我的想法是突然出现的,在经过她的店门口时,卷铁门刚拦起来,我站在那里,开始只是想买一包葵花子,我在她手上买过很多葵花子,那个夏天我迷上了吃葵花子,我想这谁都可以理解。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傻,我的目光从柜台移到她的胸脯,瞟了一下她的脸,又落回了柜台。我听见她在小声笑着,她说你是要葵花子吗?我点点头,但马上又坚决地摇头。我心跳如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的,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在考场外面等我?
她又笑起来。她说你家里人不会去吗?你妈是不是那个头发灰灰的卖水果的?她不会去吗?
我什么也没有再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转身离开了柜台。她把我叫住了。她说喂,我有一个办法,她从柜台里跑出来,给了我一只中文机,静静地看着我说,你打震动吧,放在口袋里,这样行吗?这样也行是不是?我点点头,又咬咬牙。我咬牙干什么?进入考场之后不久,BP机就震动起来,她说,我为你祝福。我的鼻子猛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确实有点不像话。我悄悄地再一次看BP机时,一位监考老师把BP机拿过去看了看,犹豫片刻,又把它还给我,用耳语般的声音问,谁?我说,我妈。我居然会说我妈!
那天考场四周全是人,一个考生后面跟着一群,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我甚至在人群中看见了我大舅南霸天,但他显然不是为我而来,我大约有一个表妹也参加这一届高考。他们都将等在这儿。尽管骄阳似火,灰尘簌簌飘落,空气中充满沤味,像发酵一样,但无人会从这儿走开。后来我知道刘义也在这儿,跟所有人一样眯着眼睛闭紧嘴巴,一张肿胀的脸上全是汗水,怀里抱着一只冰瓶。那只冰瓶比我年龄还大。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谁看见他了?我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应该。不过,我为你祝福---难道我不该记一辈子吗?我永远心存感激。
还有谁在为我祝福呢?
〔责任编辑 那 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