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我们的成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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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寝室里又哭又笑。她像所有走上这条道路的学生一样,体验到了真正的放纵。
那时候,县重点中学的学生一学期只能回两次家,普通中学则无定规,只要愿意,每周回去一趟都行。金叶中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每周回去一次,但许朝晖没有。由于同路,有好几个周末,我那邻村的男生都去约她,许朝晖的回答都只是摆手。
期中考试过后,许朝晖再不回家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对自己久不回去也很担心:父亲来了学校怎么办?她虽然知道视责任为生命的父亲不会为了自己的事情耽搁他的学生一节课,可她的生活费只给了两个月呢,虽然她赌博赢了,不缺钱花,可父亲不知道啊……普光乡场上那个在人们看来可有可无的邮电所,自从许朝晖上了中学,就成为许校长心目中的圣地,他从那里给女儿交出了无数封信,也从那里收到女儿的回信。许朝晖在信中说,自己成绩很好,老师们都夸奖她。如果父亲真的来了学校,不是原形毕露了吗?这么一阵思量,她还是决定回去。
她跟我那邻村人在普光乡场的牛市码头下船,准备穿过街道,去下游三里处的新桥码头换船。走到一家中药铺前,许朝晖猛然刹住脚步,迅速退到附近一堵败墙后面躲起来。她的同伴觉得奇怪,追过去问她怎么啦。许朝晖神色很紧张,说我爸在前面抓药,我不回家了,你自个儿走吧。男生转过墙角,举目一望,果然看到了许校长。他问许朝晖,你爸知道你在学校的事了?许朝晖摇了摇头,直催他快走。男生更觉得奇怪了,既然不知道你在学校的事,中期考试的成绩又没公布,你又何必紧张呢?他只知道许校长跟吴老师和江老师吵架的事,不知道许朝晖挨打的事。他说那我就走啦?迈了两步,许朝晖却又叫他回来,对他说,你去给我爸打声招呼吧,问我妈的身体咋样了……如果我爸问我为什么一直没回家,你就说我留在学校补习英语,说我的成绩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说到自己的成绩,许朝晖显得恶狠狠的,要是他让你给我带生活费,你就说我们学校的伙食便宜得很,我不需要钱。同伴说,你不要钱哪行?许朝晖几乎发火了,她说你没看到我爸在抓药吗?是为我妈抓药,我妈是病人。
这样,那男生就走了。当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许朝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父亲,手指抠住残壁,牙齿死死地咬着嘴唇,泪水泼也似的流。
男生去给许校长打了招呼,而且把许朝晖交代的事情向他转述了。听那男生说,许校长比在鞍子寺教书时显得瘦,腰板虽依然是挺直的,脸上却很疲惫。不过,当他听说女儿的成绩那么好,而且还自觉地留在学校补习英语的时候,他立刻两眼放光,不停地搓手。男生离开时,许校长果真让他给许朝晖带生活费,尽管他一再说明许朝晖不缺钱花,许校长还是掏出了七十三元钱塞给他。其中二十多元都是元票和角票凑起来的。拿了钱,男生辞别许校长,绕了一个弯子,从另一条道回到那堵败墙之后,想把钱直接交给许朝晖,可是许朝晖已不见了踪影。
男生回到学校的当天,许朝晖就来找他,许朝晖首先问了她妈的身体,再问她爸说了些什么,男生特意把许校长听到女儿成绩那么好时的样子描述了一番,许朝晖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掐着自己的手。
在这之后,她有所收敛,但收敛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故态萌发,依然抽烟,依然赌博,依然在周末喝酒,酒后又哭又笑。有一次他正在寝室发酒疯,不知是谁去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来后,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了她老半天,说许朝晖,我看你要成女流氓了。
许朝晖像被“女流氓”这个词烫伤了,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学期结束,许朝晖拿到成绩通知单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一科及格,而且她专门留在学校“补习”的英语,只得了几十分。许朝晖就要拿着这张单子回去见她的父母。
同学们那么盼望的春节,在许朝晖的眼里成了鬼门关。她把通知单叠成飞机,从寝室的这头扔到那头。飞机本是昂首向前的,一撞上墙壁,就栽倒了。她把飞机拾起来,手心里就像捧着滚烫的火球。怔了许久,她终于将其拆散,像她的有些同学一样,去教师家属开的店里复印了一份。复印之前,她把分数和老师的评语用白纸盖住,然后再在复印出来的空白处填写。她给自己打的最低分是语文,八十八分,语文有作文,得分稍低一点很好解释。分数能自己填,评语却不能,因为字的形状不管怎么变,骨架是变不了的,教了十多年书的许校长,一眼就能识破。于是,许朝晖又找到了我那邻村的男生,让他帮忙填写。老师给许朝晖的评语,连她自己也没瞧一眼就揉掉了,现在的评语,是那男生照着自己的成绩单写的:“热爱祖国,团结同学,表现良好,成绩优异。只要下学期继续努力,考进县重点很有希望。”
男生在帮忙填写评语的时候,许朝晖突然表现出一种厌恶。不知她厌恶什么,反正她很厌恶,还真的呕了几口。然后她把成绩单收起来,怔怔地对男生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问什么事,许朝晖说,你如果碰上某某某,千万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这某某某,指的就是我。
听了这句话,我心里五味俱全,过一阵就只剩下难受。我不知道许朝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我……
回家之后,许朝晖把虚假的成绩单递给父亲。
成绩单的分数和评语,对许校长是多么巨大的安慰!
复印纸应该是看得出来的,细心的许校长更应该看出来,然而他却根本没提出异议。他太需要女儿的高分数了。他和许许多多的家长一样,爱的就是高分数,对高分数的喜爱和渴望蒙蔽了他的眼睛。再说,那个在一班读书的男生不是证明过许朝晖的成绩“好得不得了”么。
听许校长的邻居说,许朝晖那次回家,她爸妈死活不让她下地劳动,连宰猪草的活也不让她干。许校长对女儿说,朝晖呀,我本来想再出一套题考考你,可是初中课本上的那些东西,爸爸已经忘得无影儿了,爸爸比不上你了。他甚至还第一次向女儿说起自己当年做仪仗兵的事情。仪仗兵训练很苦,寒天暑地,腰带里都插上木板,衣领上别上铁针(为防脊椎弯曲和脖子扭动),走正步,长长的一段距离,走过去多少步,走回来还是多少步,一步不能多,一步也不能少,这不仅考体力,还考心理承受能力;每天这样训练到晚上十点过才回营睡觉,次日早上四点钟必须起来,睡觉的床是硬板,还要将双腿捆起来……那时候,他希望自己成为最好的仪仗兵,将来争取被选进北京天安门国旗班去。然而最后的结局是他不仅没能成为国旗卫士,三年服役期满后就很快复员了。许校长对别人说,等我女儿有了出息,说不定能带我去天安门看看升旗呢……
我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许朝晖的真实情况信告许校长,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不妥。我不敢想像许校长接到这封信后会是多么绝望,会对许朝晖做出多么可怕的举动。但我还是给许朝晖写了信,我没在信中透露出我知道她那些事的任何信息,只是以一个老同学的口吻鼓励她。
但是许朝晖根本没有理睬我。
国庆节前,普通中学的老师就要选出参考的学生——这是他们教学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因为他们的任务,或者说他们的光荣,不是向中专或大学输送人才,而是向重点中学输送人才。凭许朝晖的成绩和表现,她不可能被选上,但放国庆假回家,她对父亲说自己被选上了,收假后就去县城参加考试。许校长多么高兴啊,许校长说,女儿呢,我知道你能行,你考上了重点中学,将来就一定能考上大学!当时有人在帮许校长家上草树(把稻草集结在一根树桩上),那人说,听了父亲的话,许朝晖哭得伤心断肠的,她母亲陪着她一起哭。母亲说,妈妈死熬活熬,就盼着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天啊……
收假那天,许校长给女儿摸了一百元钱。许朝晖的生活费已经给过,去县城只考一天,本来不需要这么多钱的,但许校长实在太高兴了。
许朝晖拿着钱,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她又回来了。那时许校长已经去了学校,许朝晖的母亲也扛着锄头正准备下地薅草。看见女儿打了转身,母亲很吃惊,问怎么啦?许朝晖嗫嚅着说,我笔带掉了。母亲说哪会呢,我昨晚上就给你收拾得好好的。说罢放下锄头,在女儿的包里掏,轻易地就把笔掏了出来,不是一支,是两支。那支“长江”牌铱金钢笔,是许校长前几年得的奖品,昨天他送给女儿的。他说,考试的时候,把两支笔都吸得饱饱的,免得中途断了墨水,耽误时间。母亲把笔举在手里,嗔道,死女子,不都在这里吗?许朝晖无言以对,只绵绵长长地叫了一声妈。母亲把女儿搂进怀里,帮她撩了一把头发,说这是咋啦?妈好好的呢,从你生下来妈就没身体好过,都熬到我女儿有出息了,妈现在不想死了,你放心去吧!母亲笑起来,催促女儿赶快下山,要不然搭不上去县城的船了。许朝晖默默地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再次出了门。刚走几步,母亲喊了一声:朝晖!许朝晖猛然止步,回头望着母亲。母亲说,考上了,就马上给你爸写信,到时候,看不把你爸高兴死!
许朝晖没再迟疑,向山下走去。
她没有回学校。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秋天走向深处,当农人们把稻谷搬回村庄,把成熟的果子搬回村庄,秋风就放心大胆地从这片土地上经过,呜呜呜的,到处都在响,不要说林梢山洞,就是光秃秃的一个山峁,孤零零的一片石头,也能吹奏出各种声音。在大巴山区,真正的秋天是从声音开始的。在我们看来,这声音是空洞的,没有意义的,但树们草们不这样看,飞禽走兽也不这样看,树叶和野草由青转黄,由黄转红——那一山紧一山的红叶,美得让人惆怅,让人叹息——飞禽走兽或者远离这片山野,或者加紧储备粮食。它们都听得出秋风给予的指令并且一丝不苟地执行。
这时节,普光乡场上有了一个女人,隔三差五就从上街走到下街,边哭边说她的故事,说了几百遍了。开始我并不知道,直到十一月末的某一天,我和邻村的那个男生(他考进了县二中)一同回家取冬衣,在船上才听人说起。我们坐的是小型帆船,在这条河上跑的,除了乌篷船,基本上都是这种帆船,遇县城开展销会的日子,或者下游的真佛山赶庙会的日子,河面上的帆船就像暴雨前遮暗天空的蜻蜓。乌篷船也罢,帆船也罢,都是摇橹的,橹声轻重有别,缓疾有别,却组成和谐的橹歌。那一天风特别大,且是顺风,船飕飕飕的往前射,我的心情本来格外松快,听说那个女人后,突然间烦躁郁闷起来。
我们可以在老君山脚直接下船,不必坐到乡场上去,但我坚持去那里看看。街道上的秋风比河面小不了多少,树叶飞舞,连摊子上那些没照管好的衣裤鞋袜,也被风扬得满地都是。那个被传说的女人在百货大楼前面哭。我一看她的长相,心里就打鼓。她面色发黄,身体瘦弱,然而那张脸……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向七八个陌生人述说,她说国庆收假那天,她下到半山腰又回来了,回来可怜兮兮地叫一声妈,我都没引起注意,接着她撒谎说笔带丢了,我把笔为她搜出来,她一点也不欢喜,我也没引起注意。她第二次出门,我喊了她一声,她猛地把头转过来,待我把事情交代完,她才走了,下梯坎的时候,腿打闪闪,差点跌了一跤,我还是没引起注意!……是我害了她呀,我的上辈子,不知道是放过火还是杀过人,反正是作了孽的,老天爷惩罚我了,可是,为啥要惩罚我的孩子呢……到这时,女人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声了。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正是许朝晖的母亲。
回学校后,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我总觉得,许朝晖的失踪,我似乎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比如,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快就把题目做出来了呢y许校长为什么总是拿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