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我们的成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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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惊惶失措。
  下船上山的时候,我禁不住向邻居问起许校长的情况。
  邻居好像已经忘记了许校长是谁。这也难怪,除许朝晖失踪的前几个月里,我们村已经没有人再议论他了。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各人都要为自己的生活算计。就连我的母亲,几年来也从未提到过许校长的名字。我读初中二年级下期回家,倒是向母亲打听过许校长,她除了知道许朝晖还是没找到,别的一无所知……我对邻居说,我刚才进店子,不是去装洋相的,是去跟许校长打招呼的,他现在已经苍老得不行了,许校长你不记得了吗,以前在鞍子寺教书的那位!邻居终于反应过来,噢,你是说许国庆啦?他多年就没当校长,而且两年前就没教书了,你还叫他校长呢。
  许校长没教书了?我大吃一惊,问他是自己不愿意教,还是别人不让他教。当然是别人不让啊,邻居说。
  两年前,我们乡的村小都实行了承包制,国家不拨款,村小教师自己招生,学生招得多,参与分钱的人少,收入相对就高。石船小学以前跟我们鞍子寺小学一样,都是三个教师,搞承包之后,那两个教师就排挤许校长,想把他赶走。这很方便,因为他不是校长,而现在校长的职权不像他当校长时那样完全是个虚名,现在的校长就是工地上的包工头,说不要你就不要你。再说,这几年的许校长,也不是当初的许校长了,他花费了很多时间找女儿,很多个晚上和整个周末,他都在树木蒙茸的山上乱跑,连一只宿鸟也可能被他当成女儿,站下来跟那鸟儿说话。如此,他上课时免不了神思恍惚,别人不要他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就这样,承包之初许校长就被赶出了学校。
  那两个教师把许校长赶走不久,两人内部也发生了矛盾,没搞上半年,另一个教师也出门打工去了,最近一年多,石船小学的校长就领导他一个人,他除了领导自己,还独自教六个年级的课。邻居说,以前是找不到教师教书,现在是有教师不让教,我们鞍子寺小学不也是这样么。前年村民才集资把学校翻修得漂漂亮亮的,推倒了土墙,建起了红砖房,学校的照片还上过市里的党报。可从去年开始,也只有江校长(以前的江老师)一个人守庙了。不要说五六年级他根本教不下来,低年级他也没法照管,六十大几的吴老师倒是希望跟着江校长来挣点钱,江校长也同意,但他身体不行,来干了两天就走了,这样,又只剩下江校长一个人了。学生上学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教室里关大半天,很多家的孩子,读到二三年级就停了学。
  不再教书的许校长,比以前更穷了。他家里还有个病人,生活不允许他穷。因此,在他下岗那年,他贷款造了一艘采沙船,本想凭它赚点钱的,没想到船刚造好,水管局就禁止在河上采沙。这样,他只好把船折半价卖给了别人。邻居感慨地说:你说这人到底是咋回事呢,平心而论,在我们这一带,许国庆也算个能干人,可他就是混不走!我活了四十多岁,知道穷是打不倒一个人的,但穷带来的另外的东西可以把你打死,像许国庆,大家就是看不起他!再说他造船的事,上面不许采沙,他就把船折价卖了,他倒是听话,可人家照样采。那些采沙船你刚才都看到了,只要给水管局的头儿送点(邻居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捻了几下),不就过关了嘛,许国庆为啥就转不过弯来呢?是不是他命里该受穷呢? 我无法回答。 我想问他是否知道许朝晖,但内心又不愿意他谈论这个话题。如果兽防站的那个女人真是许朝晖,那么,刚满十七岁就给孩子喂奶,在我看来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秘密,更应该是许朝晖的秘密。我不希望别人来议论这个秘密。
  但邻居之所以最终想起许校长就是许国庆,而且有兴趣谈论他,除了我提醒他许校长在鞍子寺教过书,更重要的原因,正是许校长的女儿许朝晖!
  兽防站那个女人的确就是许朝晖。她是两个多月前才回来的。
  
  许朝晖离家出走以后,根本没在大山上停留,而是去乡场上坐汽车到了市里,然后再坐火车去了福建。此前两年,金叶中学曾经跑过一个女生,据说那女生就跑到了福建,许朝晖出走时只有十二岁,关于外面世界的全部概念,大概就只有“福建”,于是她就去了。
  她在福建的哪里落脚,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大家惟一看到的是,她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牛仔包,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听人说,许朝晖回来的那天,以为父亲还在教书,因此选择在下午两点左右从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进了村。可那时候,许校长被赶出学校已将近两年,女儿上院坝的时候,他正坐在青石坎上用篾条编花篮。许朝晖看见父亲,扑通一声跪在了土坝上。
  一块篾条划破了许校长的手,鲜血一滴一滴,掉在他破了洞的裤腿上。他的眼珠抠进了眼窝里,凝神看着女儿和她怀里的孩子。
  半个时辰过去,许朝晖没有起来,许校长也没去拉她。眼前的景象,让许校长反应不过来。他看清了跪在土坝上的人就是他日思夜盼的女儿,可是他反应不过来。与此同时,他也像在等一个人。就是女儿怀里那孩子的父亲。然而他女婿始终没有出现。这时候,许校长才问女儿了,他说你是朝晖?许朝晖说,爸爸,我是朝晖。许校长像突然间患了疟疾,全身打着摆子。他说你还活着?许朝晖说,爸爸,我还活着。许校长粗大的喉节上下扯动,过了好一阵,又问,那是谁的孩子?许朝晖说是我的孩子。许校长说他爸呢?许朝晖就哭,她说他没有爸。许校长说是在路上捡的?许朝晖说不是,是我生的。你生的他咋没有爸?许朝晖无法回答了。许校长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下青坎,把女儿拉起来,回屋去了。
  父女俩进屋之后,是如何度过了相见的第一关,没有人说得清楚。大家惟一可以见证的,是他们没有吵,也没有闹。许校长本是多么爱他的女儿啊,因为爱,他不敢再责备女儿,同时他也知道,女儿带回的那个黑人口本身是无辜的,他更没理由责备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他只是告诉女儿,你母亲十个月前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许朝晖同样没有哭,没有闹。屋子里静悄悄的。他们似乎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许校长接受的,是失踪几年的女儿带回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婴儿。许朝晖接受的,是她的母亲死了。她母亲没能等到女儿考上大学的那一天,甚至也没能等到女儿活着回来的那一天,就死了。她是在向人述说女儿失踪那天的经历时,心力突然衰竭死去的。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眼睛也闭上了,然而她的脸上,还焕发出一个历经苦难的母亲动人的光辉……
  当然,需要父女俩接受的,比这还要多得多。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带回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婴儿——这样的新闻在乡村发生,即使掘地三尺也是埋不住的。许朝晖回来的头一个月里,父女俩像被围攻的老鼠。但真正变成老鼠的,只有许校长一人,他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一听见屋外有人说话,立即就跑到堆放杂物的偏厦里躲起来。那偏厦里除了锄头铁耙,还有两件蓑衣,蓑衣只在抢春水时才披的,一年中的三百多天,它都闲在那里,因而成了老鼠结婚生子的乐园,每隔些日子,蓑衣里就发出幼鼠的吱吱声。躲藏进偏厦的许校长,就跟这些老鼠为伍,直到人声远去,他才又钻出来。许朝晖却不,她只在给母亲上坟的时候,才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之后,她就像所有回到娘家来的女人一样,在自家里是呆不住的,而是抱着那个长不足尺的婴儿,到处晃荡。不仅去邻居家玩,还去村子里最远的人家串门,不到十天,几乎家家户户都被她走遍了。她是那么漂亮,公平一点说,即使走在都市的大街上,许朝晖也称得上是一个标致到极点因而格外吸引男人眼球的女人,而且她又是那么落落大方,她把孩子捧在双手之间,一下一下地抛,对孩子快乐地说着母亲们都会说的痴话、傻话。如果孩子哭了,不管周围有些什么人,她都把衣服向上一撩,将乳房拉出来就塞进那张颤动着绒毛的小嘴里。
  见她这副形象,有些男人免不了会产生一些心思,一递一进地跟许朝晖调情。哪知许朝晖根本就不怕你这一套,她粗话随口就来。她说的那些粗话是如此新鲜,乡村男人们闻所未闻。乡村男人再野,说到性的话题时也都以动物作比的,再直接点也不过唱唱山歌民谣。比如我们那里山上有首歌是这么唱的:“太阳落土四山黑,我给娇娇借个歇,大床窄来铺盖短,娇娇睡得我睡得。”河坝有首歌是这么唱的:“情妹当门一条河,情妹洗衣打湿脚,衣服沉到河里头,莫沤莫沤我来摸,摸了衣服不过瘾,情妹你可知哥的心?”而许朝晖对这些根本就不屑一顾,在她看来,这些歌谣都已经太老土了。她说的野话要直接得多,弄得那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男人无不耳热心跳。
  毫无疑问,许朝晖已不是当年的许朝晖了。消失了几年再回到村子来的许朝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了。大家都这么说,连她以前在石船小学的同学也这么说。她的那些同学,不论男女,以前都把许朝晖看得那么不可超越,不仅学习成绩,还有她那清纯宁静的神态。
  以前提到许朝晖,人们会说:嗨,那女子!而今也是这样感叹,只是把“女子”换成了“女人”。她失踪那么几年,都说她死了,没死也不知道她的去向,现在竟有人说自己曾经在福建的泉州看到过她。杨侯山和老君山都有人去福建打工,主要是在泉州、漳州和厦门。说自己看到过许朝晖的,是杨侯山上一个中年男人,他本来在漳州搞建筑,当了个小小的包工头。他说,去年春天他跟老板一起去泉州购材料,在一家夜总会里看到了许朝晖。许朝晖正和一个男人跳舞,说是跳舞,其实脚步并没动,只是双方的身体一鼓捣一鼓捣的。不过说这话的男人同时声明,夜总会里用的是彩色滚灯,只有滚灯的红光对准某个人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清那个人的脸,他只是觉得那个鼓捣着身体的女人像许朝晖,但不一定准确。
  不管他怎样声明,大家都相信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肯定就是许朝晖了,同时也知道了她出走之后所从事的职业是当了“小姐”。可是,她出走那年才十二岁啊,十二岁就能当小姐吗?如果她开始并没当小姐,又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她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以什么方式,迈出了当小姐的第一步的?人们对这样的话题当然很感兴趣,遗憾的是只有许朝晖自己才说得清楚,但她怎么可能主动说起呢?再感兴趣的人,又怎么好拿这样的话去问她呢……
  许校长听到了人们对他女儿的议论吗?我想是听到了,因为女儿回来一个月之后,也就是人们已经失去了兴趣不再议论他女儿的时候,他才出门了。此前,尽管许校长遭受一连串的打击,但他的腰没有弯过,现在女儿回来了,许校长在家里躲了一个多月,突然就不行了,他的腰塌得那么厉害,致使人们再也想不起他曾经做过仪仗兵。
  那年春节前夕,江老师到了我们村。他是来为下期招生做动员的,听说我在家,他首先就进了我们的家门。成了公办教师又当了校长的江老师,看上去比以前更精神,因为穿着西服,头发背梳,使他显得沉稳了许多。他总是那么热情,对任何一个村民说话都笑呵呵的,不要说对我这个曾经让他念叨过多次的学生了。母亲给我和江老师各煮了两颗荷包蛋,吃过,江老师才说,他之所以这么早就来村里动员学生,就因为听说我回了家。他希望我跟他一道,对那些有孩子上学的人家逐门逐户家访。我说我还是学生呢,这样做合适吗?江老师说你不是一般学生,你是大学生,你的话比我的话有分量。接着江老师开始埋怨,说他在鞍子寺教了这么多年,不知带出了多少子弟,但我们村的人不记他的恩,他承包这一年,学生流失相当严重,辍学的那部分也就不说了,关键是有些人把孩子送到了别的村小,经济宽裕些的还送到了乡完小,总之是想方设法不照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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