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我们的成长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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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不在信中问及许朝晖的事情了。老实说,我是不希望许朝晖长久地干扰我的生活。慢慢地,我又将她忘记了。
进入大四上期,我爱上了同班一个女 生。在我准备去向那女生表明心迹的时候, 许朝晖又突然跳进我的脑海里。我爱上了这 .一个女生,可是那另一个女生,我曾经给了 她一把葵花子的女生,现在正干什么呢?我 说过,我还差她一个解释,就是为什么要给 她一把葵花子,然而,疑问还没有真正答案 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别人。
但冷静下来想,我也不可能去爱许朝晖。我忘记她是有理由的,因为她而今是远山上的一个农妇,而且带着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她的未来是看得见的,其过程是无穷无尽的辛劳,其终点是在芜杂忙乱的生活中老去,死去。而我现在爱上的这个女生,就跟我一样充满了变数。四季更迭,大河奔流,对有些人来说是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而对有些人,却知道怎样留住春天。
那女生同意了我的求爱。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她回家去,父母亲都喜欢得不得了。
毕业之后,我被分到成都一所高校任教,去单位报到之后,我独自回家探望父,母。
谁知道,刚走到乡场上,却听说许朝晖搭上命案了!
老家已不是旧时的模样,由于位处下游的县城修成了一个国家二级水电站,河水受阻,河面抬高,河床也宽阔了许多,以前的芦苇地,包括一些农田和灌木丛生的坡地,都变成了大河的一部分。变化最大的是河两岸的老君山和杨侯山,这两架大山在川东北沉睡了千万年,现在地质勘探队在这里发现了油苗,据说两架山的腹部蕴藏着丰富的天然气。为了运送钻井设备,两架山都有了盘山公路,公路质量很差,但毕竟可以在上面跑大卡车,大卡车上山时装货,下山则捎带赶集的村民。如果村民不想爬山也没关系,乡场上有二三十辆摩托车,专门经营送人上山的业务。那首唱了多年的“两家相隔一条河”的民谣,不久将从这一带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公路两边的树林子里,拉满了粉红色的电线,田边地角也插上了“X x X号井”的木牌。其实还远没进入实质性的开采阶段,只是开进来为数不少的钻井队员,在高山荒地里搭上帐篷,白天黑夜,都能听到他们放炮时发出的巨响。
许朝晖搭上的命案,就与钻井队有关。
钻井队是从外省来的,队员都是离妻别子的男人,他们常年在外,生理上的事没法解决,就去找“小姐”。去乡场或县城找小姐很困难,甚至下到山腰或山脚去也不可能,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休假的时间。好在有乡场上的那几十辆摩托车,可以把那些希望凭借身体讨取生活费的女人拉到钻井队搭在高山上的帐篷里去。
那一群女人当中,就有许朝晖。
那天是七月十三号,晚上十点过,许校长睡了,许朝晖的孩子也睡了,不远处公路上的摩托车摁响喇叭了,许朝晖静悄悄地出了门。
她坐上那架等候她的摩托,沿着坑洼不平的土公路往山上奔去。
车开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接近目的地了,再翻上一重石岩,就是钻井队的帐篷。开摩托的年轻人大概想把这趟生意做了,马上下山做第二趟生意,因此越开越快。
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只听砰的一声,摩托车撞到了停靠在路当中的大卡车上。
许朝晖被颠簸滚下车,昏迷了,但她很快苏醒过来。除了手肘擦破了皮,她并没有大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借着石岩上方照下来的微弱灯光,看到前面几米处翻倒的摩托车,又看到摩托车旁边蜷曲着一个人,她爬起来就往回跑。她已经跑了不下两百米,可是她停住了,转身回来,摸了摸蜷曲在地上的摩托车司机。她摸到了一摊血,她吓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一件事,那就是喊救命。
救命啊——救命啊——
呼喊声在山里回荡,比钻井队弄出的雷管炸药声还要惊心动魄。歇在帐篷里的钻井队员听到了她的声音,打起双节手电筒下来了。
看见手电筒的亮光,许朝晖才慌忙地向山下狂奔。
摩托车司机当场就被撞死了。第二天中午,远乡近邻都知道了那家伙是为什么被撞死的,而且也知道了喊救命的那个女人就是许朝晖。
出事的第二天,摩托车司机的亲人涌到了许朝晖家里,要让她这个“娼妇”偿命。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回家之后,母亲向我证实了这一消息,还说公安局已经认定了那摩托车司机的死因,也认定了喊救命的人是许朝晖,但许朝晖不对死人的事负责。可是……母亲沉痛地说,许朝晖那女子啊,我是把她看错了,我没想到她果然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穷,知道你难,知道你没法过下去,又要还母亲吃药的债,又要还父亲造船的债,又要养家糊口,咋不穷呢,咋不难呢……嗨!就算穷得舔脚板,也不该去做那丢人现眼的事啊!
母亲感叹了好一阵,泪水禁不住悄然滑落,对我说,人家那司机的家人现在还不依呢,还跑到许校长家里,要许朝晖偿命呢1
次日上午,我独自登上了对河的杨侯 山。
许校长家的破败在我意料之中,让我吃惊的是许校长一见到我,立即从屋子里冲出来,把我朝山下推,血口喷人,你们血口喷人!他这样朝我怒吼着,那不是我家朝晖,不是!
我说许校长,我是你学生啦,我是来看你们的。许校长这才停止推搡,蹲下去哭了。让他哭一下吧,我这么想着,直接进了他的家门。要让许朝晖偿命的,此刻都不在,只有许朝晖抱着她那个已有几岁大的孩子坐在灶孔前。我喊了她一声,许朝晖抬头看我。她的目光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和羞耻,只有冷漠。她说你来了?我说是的。她说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了,我这家不配你来。我说,我早就想来看看。谎话,她说(声音和表情一点也没变),三年前在兽防站,你招呼也懒得给我打。
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在兽防站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是认出了我的,她以奇特的方式迎接我的目光,内心深处却渴望着我去招呼她。但我没有。她在那巷道里等着我回来,可是我从另一条道走了……
那个女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我。那是一个跟她母亲长得非常相像的漂亮女孩。我蹲下去,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我把早准备好的一把葵花子揣到了许朝晖的上衣口袋里。
许朝晖一动不动。慢慢地,泪水无声地爬出了她的眼眶……
我想,这就是我给予她的解释,也是她十年前就希望得到的答案。
只是,仿佛一切都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