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程树榛 徐 刚 刘醒龙 韩小蕙等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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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故里,李白少年读书处那个不算高峻的山坡小道上,淙淙流水间,蜀道难、行路难、不辞远,归去来,“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的诗句,清晰,乃至丝丝缕缕,飘飘欲仙,飘然若失,一丝牵石,一缕动泉,织出了一个诗人的背影,远去的背影,诗句如向着天空开放的花朵而愁苦如心里涌动的背影。
  李白还有诗句云:“爱子隔东鲁,空悲断肠猿。”这“断肠猿”典出《世说新语》:“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断。”
  没有比李白自喻为“断肠猿”更使人心生苍凉的了。
  李白的诗句可是他心魄、肝肠的碎片,飘落于山野、涤荡于江河、蛰伏于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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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圌山小住一夜。一路上阳光普照,进山后却是云雨迷离了。云很低,雨也很细,云雨自山头而落下与绿树相缠绵,这天外来客似乎是经过了诸多驿站才落到地面的,小草们便湿漉漉地摇曳生机了。夕照下望去,那不是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吗?李白有句题道:“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樵夫耕者,今在何方?我从酒店出门踏进左侧的林间小道,山路有泥泞,荆棘多湿意,间或有松鼠在树上跳跃驰骋,上坡下坡约一里许,忽然前途开阔,山沟上有一吊桥,长近二百米,过桥,桥便雀跃,左右晃悠,于吊桥中间暂停,远山更高。俯视,有一泉自山壁涌出,奔流于沟底,浪花雪白,水声潺潺,循声望去,草木掩映,自西而东,不知其所往也。
  想起了左宗棠为杭州冷泉亭所作的一副对子:
  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
  入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
  从吊桥而山路折返,有鸟鸣传来,那是蜀国子规吗?那是“归去、归去、不如归去”的呼唤吗?说到底李白是一个思乡者,“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故乡乃本源之地。
  归去也,吾归何处?
  
  铁的白
  刘醒龙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不愿改变在离开故土之前就已经刻骨铭心的那些称谓。每年的五月,纸质的、电子的、视图的、文字的传媒都在那里说,杜鹃花开了,而在口口相传的交谈中,大家还会说映山红开了。而我,不管走到哪里,不管有没有此类一路从南方开到北方的花,一旦必须表达这些意思时,我都会坚决地使用一个在多数人听来极为陌生的名词:燕子红。
  我的燕子红盛极而衰时,涪江边的杜鹃花也开过了。
  平原的川北,丘陵的川北,高山大壑的川北,地理上的变化万千,映衬着一种奇诡的沉寂与安逸。插秧女子的指尖搅浑了所有的江河,数不清的茶楼茶馆茶社茶摊,天造地设一般沿着左岸席卷而去,又顺着右岸铺陈而回,将沉沦于大水中的清澈清纯清洁清香,丝丝缕缕点点滴滴地品上心头。相比牵在手中的黄牛与水牛,驾犁的男人更愿意默不做声,毫不在意衔泥的燕子一口接一口地抢走耕耘中的沃土。这种季节性失语,其关键元素并非全由时令所决定。多少年前,那个来自北方的大将军邓艾,以三千残兵偷袭江油城,守将要降,守将之妻却主战,流传至今,已不只是一方沧桑碑文。后来的蜀国只活在诸葛亮的传说中,而不属于那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后来的江油同样不属于那个献城降敌的守将,让人铭记在心的是那嫁了一个渺小男人的高尚女子。男人犁过的田,长出许多杂草的样子,并不鲜见。女子插秧,将生着白色叶茎的稗草,一根根挑出来远远地扔上田埂,是良是莠分得一清二楚。
  在川北,我总觉得温情脉脉的女子在性别区分中更为精明强干。
  一个男人说:花好月圆。
  一个女人答:李白桃红。
  男人又说:水冷酒一点两点三点。
  女人又答: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
  转回来轮到女人说:三层塔。
  不假思索的男人说:七步梯。
  这个女人却说:别急,我还没有说完——三层塔数数一层二层三层!
  恃才傲物的男人目瞪口呆半天才说:七步梯走走两步一步半步!
  惹得旁观的人一齐哄笑起来。
  男人叫李白,后来曾让唐朝皇帝的宠臣高力士亲手为他脱靴。
  女人是他的妹妹李月圆,后来无声无息,只留下一座山中荒冢,一片白如细雪的粉竹。
  流传在江油一带的故事说,为了安抚时年尚幼的李白,父亲出了一个上联:“盘江涪江长江江流平野阔。”兄妹俩分别对上:“匡山圌山岷山山数戴天高。”“初月半月满月月是故乡明。”后人都知道,李白将自己的毕生交付了诗,又将诗中精髓交付了月亮。此时此刻,作为民间最喜欢用来彰显智慧与才华的对联,男人李白又一次输给了女人李月圆。
  到达成都的那天上午,赫赫有名的四川盆地被五月份少有的大雾笼罩着。出了火车站,等候多时的一辆桑塔纳载着我迅速驶上通往绵阳的高速公路。那一年,也曾走过这条路,去探望在川北崇山峻岭中的某个军事单位里当兵的弟弟。行走在那时候的艰辛完全见不到了,于疲劳中打了个盹,一个梦还没有开头,便在属于江油市的青莲镇上结了尾。“李白就出生在这里!”将一辆桑塔纳开得像波音737一样快的师傅伸出右手指了指出现在眼前的小镇青莲。那一瞬间,犹豫的我几乎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哪个李白?,,我在心里三番五次地打听。司机与李白的妻子同籍,都是湖北安陆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乡土与乡情的热潮中浸泡了许久。几天后。一位大学毕业后回江油做了导游的女孩,用一种比历史学家还要坚定的口吻说:“李白出生在我们这儿,《大百科全书》上就是这样记载的,郭沫若的判断是错误的。”差不多从第一次读唐诗时开始,凡是比我有学问的人全都众口一词地说,李白出生在西域小城碎叶。如果用国际上通行的籍贯认定法,李白应该是哈萨克斯坦人,而不是中国人。曾经被称为在此方面最具权威的郭沫若先生并不是唯一者,现今备受学界尊崇的陈寅恪先生,也是此种论断的始祖级人物。江油人非常相信哪怕是郭陈这样学富五车的大知识分子,面对浩瀚史学典籍,也会有力所不逮之处。他们所列举的古人名篇中,的确不乏自号青莲居士的李白其出生地亦是小镇青莲的白纸黑字。作为后来者,自然法则让我们与生俱来地拥有可以站在前人肩上的巨大优势,所以,面对前人的局限,任何贬损都是不公正的,我们所看到的前人错谬,应该是前人伟业的一部分。没有前几次的探索,江油人也不会有现在的理直气壮,说起那个跟着丈夫来江油的西域女子,在江油河边洗衣服,一条鲤鱼无缘无故地跳进她的菜篮,夜里又梦见太白星坠入腹中,随后便生下李白的故事,仿佛是那刚刚发生的邻里家常:还记得鲤鱼是红色的,嘴上有两条须,沾了水后阳光白闪闪的,一如后来李白诗中不同长者的白须白发!又记得拖着长尾巴的太白星,初入母亲怀抱时是凉嗖嗖的,一会儿就转暖了,这种来自天堂的温情,致使李白的生命从受孕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自觉自洁的自由之身。
  五月是一种季节!五月是一种灿烂!那一块块依山而建,有清风明月碧树新花相随的青石,因为李白的诗篇而熠熠生辉。阳光下碑刻的影子很小很小,诗魂的覆盖很大很大,弥漫着越过高高的太白楼,锵锵地归落到握在石匠手中的铁钎上。几乎在同一时刻,同行的众人一齐记起,多少年前,那位蹲在溪流之上,立志要将手中铁棒磨成绣花针的老太婆。天边飘来一朵无雨的白云,山上开着无名的白花,水里翻涌清洁的白浪,假如传说无暇,贪玩逃学的少年李白则是何其幸运,再不发奋,岂不是天理难容!在铁棒一定可以磨成针的真理之下,并非必须将铁棒磨成针。铁越磨越白,铁棒越磨越细,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头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不经意间就将与铁毫不相干的李白,磨成能绣万千锦绣文章的空灵之针。磨成针的李白自江油而一发不可收,去国数千里,忽南忽北,去东往西,足之所至,诗情画意千秋万载仍在人间涌动。那位老太婆呢?有谁还记得她的模样、她的姓名、她的伟大与不朽?一如隐藏在莽莽川北的小镇青莲——她造就了诗词的盛唐,却被盛唐的诗词所埋没,她造就了唯一的李白,却被李白的唯一所争议。有一种伟大叫平凡,有一种不朽叫短暂,一个人的笔墨总会是万千乡情的浓缩,一个人的永恒一定是无数关爱的集成。白发三千的老太婆想必是一位熟识人性的老母亲,对她来说,母爱是最容易被记起,也最容易被忘记的,此中道理与阅历一定被她早早经历过了。
  又是一个女子!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一样样的女子每每在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当是决定李白一生一世以轻灵飘逸为诗风诗骨的某种关键!
  “江油南面三十里处的中坝是川北商业荟集的地方,有小成都之称,从青杠坝出发向江油前进的七十里路程中,尽是平坦地带,种满一望无际的罂粟,五颜六色的花朵,争芳斗艳,确是美观。这是入川后所看见的最辽阔的器粟地,良田美地上,竟为毒物所占用,不免感慨系之。”这是张国焘在回忆一九三五年率部进攻江油时所写的一段文字。当地人也说,当年川北的富庶完全在于有鸦片的种植与收获。在罂粟妖冶的迷惑面前,我很奇怪自己竟然游离了文学惯有的描写,不再习惯于用罂粟来形容某些女子,显现在思绪里的全是那些坐在茶馆里吸食鸦片,或者宁可扔掉刀枪也不肯放下鸦片枪的旧时川地男人。虽然罂粟与鸦片是外来的,李白那时还没有这类美艳的毒物,却丝毫没有妨碍川北男女在李白诗词之外的人生中分野出高下。阅读李白,满篇不见川北女子,满篇尽是川北女子,眼睛一眨,便会遭遇李月圆的温良,心灵一动,磨针老太婆的恭俭就能扑面而来。
  铁因磨白而使成材,路因踏白而被行走。
  没有磨白的铁是废铁,没有踏白的路是荒径。
  那些没有载入李白诗篇中的川北女子却无损毁,一如既往地生活在以小镇青莲为诗意起点的整个川北大地上。就像李白以画屏相称的窦圌山,我所看重的不在于其诡其异,而是那朗朗如白雪的云。又像行走在当年李白求学匡山的太自古道,亦不在于那峥嵘崎岖,只想重蹈此中特有的于泥泞中自净的洁白山光。
  宛如燕子红与杜鹃花、映山红,这样的山,我的乡土中也有,这样的路,我的乡土中也有。这样的山和路,人人都应拥有。
  
  告诉女人一个秘密
  韩小慧
  
  女人都很傻,以为自己了解男人。尤其结婚多年的老妻,以为自己百分百地了解身旁的丈夫。其实错,大错特错。有个秘密被我发现了,就在这次江油采访的沿途。
  《人民文学》到底是国家第一刊,有号召力,因此这次采风团里,晃动着多个著名知名的身影,以年齿排序为:程老主编树榛(《人民文学》主编)、韩大主编作荣(《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徐大诗人徐刚、梁主席粱平(四川省作协副主席)、刘大作家醒龙(其实也有官职,也是副主席一个,在湖北省作协就职)、李大主编师东(《青年文学》主编)、杨大上海斌华(《上海文学》副主编),此外还有我的两个“亲弟弟”商震和邱华栋。以上九位都是大男人,女性只有我一个,给我机会走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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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四川江油,我们起初都觉得不熟悉,但说它是绵阳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地理上的意识就一下子清晰了。我自己跟绵阳有一个渊源,一九七四年,我当时的职务是北京电子管厂的一个小青工,某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大馅饼,我们车间分到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清华大学绵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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