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程树榛 徐 刚 刘醒龙 韩小蕙等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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椽大笔,驰骋八极,蹴踏九州,出神入化,写出的一千多首诗惊天地又泣鬼神。大唐有幸,李白有幸。因为只有大唐的辽阔天空才配得上绝代天才李白。而一个半人半仙的诗人李白更加辽阔了大唐的天空。有了他这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峰,中国文学史才有了一个俯视天下的高度。杜甫“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羹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常常被生活压迫得连脊梁都伸不直。哪像李白,不管在庙堂还是在江湖,在天堂之上还是面对地狱之门,都活得这般率性这般潇洒这般真实可爱。他的每一首诗都是心性的自由放飞,他的一生就是一条大河随心所欲的流淌。
  名字与诗仙一起飞行的青莲,实际上与我到过的大多数乡镇并无多少特异之处。甚至乍一见到时还颇觉失望。一马平川的小平原,被一条一级公路从中剖开,呈开膛破肚之状。不逢场,空荡荡的街上碰到的是几个染黄了头发的村妇,几个衣着城不城乡不乡的汉子。继续往深处走,街边的小餐馆里,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少爷们挤在一堆,麻将声声令小镇有了别样的生动。走进一条叫粉竹街的小巷,终于见到几分古风。这里全是尚未拆除的老屋,东倒西歪,密密地开着火锅店、卤菜摊、烧饼铺和杂货铺,还有铁匠铺。发黑的檐下,吊了些已经褪色的红灯笼。这样的小街,让人一下子找到了感觉。饮酒成仙。本地产的“诗仙阁”、“太白遗风”之类的美酒一下子拉近了与诗仙的距离。炒一个小菜,要一个卤猪脚,打二两散装的“太白遗风”,细品慢啜之后,才觉得李白虽然飘然去了,这一排老屋仍然还张大眼睛在作最后的守望。
  后来才明白,青莲以绵(阳)江(油)公路为界,划分出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东边是政治经济中心,紧追绵阳、江油的打扮,一呼一吸都是脱不了俗的寻常小镇面目;西边则挤满许多古典,时时处处都可以看见李白留下的脚迹。在青莲其他地方已经消解的气息——那种从小学课本到古代典籍的页面上都荡漾的那种气息,还在这块土地上弥散。
  一直惦记着磨针溪。这是青莲最为重要的典故。磨针溪还没走到,却邂逅了一位古稀老人。他叫肖纪洲,今年七十六岁。这个满脸褶皱皮肤黝黑纯朴得像罗中立《父亲》一样的农民,一见面即以“李白的仆人”自称,立即令我仰视。与李白在同一块土地上出生,在李白的光芒照耀下长大,肖纪洲早已将李白融入自己的灵魂。陇西院、粉竹楼、太白祠、天宝山,都洒下了他许多汗水。因此,他可以准确地把握青莲的脉搏,可以将李白故居的一草一木介绍得清清楚楚。那些关于李白的传说,虽然都源自农民式的想象,他都讲述得有板有眼。与好些青莲人一样,肖大爷是在为李白活着,是他们使青莲的土壤保持了一些诗歌的肥力。
  继续朝磨针溪走。我实际上正在走向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意义不能低估的拐点。膏莲人说,是李白母亲到河边浣衣时一条金色鲤鱼蹦入怀中而怀有李白——这与李白族叔李阳冰的“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的说法相类似。即是这样的天才,也绝非一出母腹就一定按上帝设定的程序成为大诗人不可。相反,幼年李白谁都不看好:逃学、贪玩,可能还经常打架,让父母成天提心吊胆,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这着实让我们捏了一把汗:如此下去,李白也许只是一个豪爽的商人,一个侠义的剑客,甚至是一个滥酒的酒鬼。青莲也将永远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乡场,中国文学史的天空也将因此暗淡许多。幸好,有磨针溪,有那位大智若愚的老太婆。她让顽童李白大彻大悟,用一个最浅显的道理把他的理想擦拭得锃亮。于是,从磨针溪边走过的李白告别玩伴,发奋苦读,常常从世俗的青莲走进诗歌王国,经营诗意。此后才情喷发的李白,只需随意从脑中拈出一些句子,便会让青莲永远牢牢地记住。比如: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上楼诗》
  又如:
  
  怪石嵯峨巧似牛,山中高卧几千秋。
  风吹遍体无毛动,雨打浑身有汗流。
  芳草齐眉难下口,牧童扳角不回头。
  自来鼻上无绳索,天地为栏夜不收。
  
  
  
  《咏石牛》
  
  磨针溪一直就在我们不远处流淌,流淌在柳阴深处。微风轻梳细柳,农舍举起炊烟,牛哞狗吠之声一声递一声传来。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桃李如旧识,倾花为我开。这真不愧是孕育伟大诗人酿造不朽诗歌的膏莲啊。
  月亮升起来了,升起在天宝山边。这是李白看了一辈子也吟唱了一辈子的月亮。
  离开了青莲,游子李白心中的故乡永远是月光皎洁的春夜。故乡是温热的,月亮也就是温热的。那就对月而歌吧。月出峨眉照沧海,与人万里长相随。月出鲁东城,明如天上雪。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明月看欲坠,当窗悬清光。为惜如团扇,长吟到五更。还有更让人揪心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啊月!月月月月月月月……李白以为触摸月亮就触摸到了故乡。现在我们终于恍然大悟,李白在采石矶扑月而死,原本是准备投入故乡怀抱的。
  现在,李白已经回到故乡了。我听说他老人家是在人们为他建好衣冠冢那一天回来的。他的回家也是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化作陨石从天外飞来,就落在他的坟头。
   我明白,回到家乡的李白也是不可能停止歌唱的。在这个让人敏感多思的仲春之夜,诗仙一定就在天上自由地飞翔着歌唱着。只是,他的歌唱我们这些凡人再也无法听懂。
  
  筑·居·诗
  冯小涓
  
  一处山弯、两丛青竹、三间青瓦房、几面白墙,桃树、李树或核桃树在春秋时节悬挂着果实和孩子的眼睛、,眼尖嘴厉心灵手细的女人,几亩水田,一头水牛或黄牛,一个川北男人心满意足地守着这样的家,不紧不慢地抽着旱烟,陶醉的滋味随着香烟弥散,笑纹里有跳荡的阳光。
  流浪一生的李客选中这里作为筑房和栖居之地。这是川西平原的边缘,放眼望去,开阔的平坝最宜耕种,溪流和水田在阳光下闪亮,一片蛙鼓,十里稻香。这里又是平原和山区的交会之地,抬头仰望,青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如绿色的屏障环绕四周。在秦岭山系的余脉下筑房栖居,李客是独具慧眼的。这里不但山川秀美、物产丰富,足以享受家道殷实的日子,也能与蜀中隐人逸士诗酒酬唱,在山水田园中品味乡村绅士的诗意生活。闲来课子读书,期望未来的儿子翻过这些山山岭岭到达长安朝廷,报效国家,光宗耀祖。
  艺术家与某一片土地的深刻联系,已经被丹纳做过充分的论证。李白诗中的风涛流泉、撼岳惊山之气,或许也是因为这片烟云出没、既有高山大川又有丘陵平坝的土地的漫润吧!
   蜀地春秋多雨。蜀雨,不是倾泻似的暴风骤雨,而是那种絮絮叨叨的情话,若有若无的抚摸。在春天,经过整整一个冬季的离别,它会在夜里潜入,在天地间织成一曲柔绵的音乐,拍合着人们的轻梦。
  希腊有明媚湛蓝的天空,蜀地有堪称中国一绝的雨雾。四川雨水多,江河多,飞瀑流泉多,云蒸霞蔚,雾气连月不开。唐代文宗韩愈为此发明了“蜀犬吠日”的成语。韩愈如果受过蜀中雨雾的浸淫,不会把文章写得奇崛聱牙,而会挥洒出行云流水般的文字吧。不管怎么样,蜀地的雨雾养人,滋润女人也滋养诗人。从李白到花间词人,苏东坡到郭沫若’,蜀地诗人的诗歌都沾惹了雨雾的自然灵动,泉水的吟唱跳跃,.飞瀑的扑面惊涛!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野竹分青霭, 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 愁倚两三松。
  
  少年李白的诗,自然得像口语,清丽得像带露的桃花。
  江油山高水长,又沟宽坝阔。高峻和平缓如陡然升降的乐章,山的诡谲和地的沉静形成巨大的反差。这里自古是汉、氐、羌人杂居之地,青莲镇的漫波渡古叫“蛮婆渡”,实为少数民族妇女聚居之处。所以这里的民风既有山地人的勇猛豪爽,也有平坝人的享乐精致。有大志向的男人,书剑双修,他日辞亲远游到北方成就大业,如李白;即使固守家园的男人们,也有民间生活的乐趣。用山间清泉和坝底五谷酿酒,喝酒可千金散尽,那种陶然忘我、浑然忘世的激情状态,正是血性男人原始生命力的澎湃张扬。李白秉承这样的民风,又有丰厚的家底,胸中的块垒要借酒消化,往往酒意阑珊之际,脱口成诗。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一直惊叹于李白诗中没有多少苦吟的痕迹,他的诗像站在故乡的山顶向着平坝放啸高歌,口无遮拦,直抒胸臆。
  今天到涪江、昌明河包绕的江油城,仍能看到围着江岸铺排开去的火锅店、烧烤摊,方圆百里甚至成都的入也赶到这里,烫他个翻江倒海,喝他个瓶底朝天,海吃山喝时那份耿直豪放,很能看到一点李白的影子。至今,三位联袂赛诗、同台品酒的江油诗人,须发飘飘,侠气剑气酒气冲天,名震蜀中诗坛的江油“三剑客”,活脱脱李白的孝子贤孙。
  只要到过蜀中奇峰窦圌山的人,一定会感叹李白诗“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的奇异真实。雄居平原的这座山头上三块豪气干云的撑天石柱巍然矗立,当地人在万丈深渊之上架起晃悠荡悠的铁索,武艺不俗的男人们在绝壁间的这根游丝上自由行走如履平地。与此山相连的大小匡山巍峨奇险,在蓝天之下透出白色的峭壁,让人望而生寒。大自然的阻塞沉重地压在蜀人的心头,五丁开山的传说肇始之地距李白家乡不到百里的路程,蜀中先民想从剑门雄关打开一条通向秦地的路,天梯或栈道不仅仅是在长江三峡一带。蜀人在大自然面前显示出的聪明和顽强,李白不会无动于衷。地域上的阻塞与理想无法实现的矛盾奇妙地暗合,心里的苦闷投射到故乡的风景,那些天然画面被移植进诗中。
  
  噫吁喊!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
  剑阁峥嵘而崔嵬,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所守或匪亲,
  化为狼与豺。
  ……
  
  现代交通早已改变了蜀道难。但是,李白诗中的行路难已成了一种恒久的艺术主题,召唤我们思索人类的精神处境。
  正是在故乡,李白构筑了他的人生抱负,奠定了他的学养基础。李家父子对这些山川的仰望不仅有地势上的,也是精神的一种严肃跋涉。因为这些山上一直是俯视人生、切合天人的高人隐士栖居之所。“拨云寻古道,倚树听流泉”,自然的诗情画意并不能解答李白关于天、地、人的宏大追问,李白在这里求仙问道,老师赵蕤用言传身教,既教给他经邦治国的儒家之道,更教与了他珍视生命、逍遥自适的道家之思。治和稳的矛盾深植于先人的文化血脉之中,李白也在这矛盾中挣扎一生,从政从道两无成,最后只有在道家之思中憩息疲惫的心灵,且行且吟,诗酒自娱,“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他以行吟诗人卓尔不群的风范,留在了美的光影中。
  筑造是否意味着栖居?海氏的这个著名疑问,蜀中隐人早已有自己的人生答案和栖居方式。道,是蜀人的精神信仰和生活信条。老庄以“终有一死者”思考生命的短暂,因这沉痛之“思”,滤得了纵浪大化的那分淡定和从容。李白老师赵蕤是一个治国谈玄的隐士,一直避居山中。李白在入仕失利时,很快从故乡的行囊里找到自己的精神慰藉。假如没有道家之思的抚慰,很难想象李白会写出那么飘逸的诗。“谪仙人”高蹈独举,来自于对天和人的烛照洞明。栖居于道,发言为诗,道拯救了李白,诗成就了李白。即便后来他离开家乡,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心灵的安居之处已澄然明澈,思之灼灼如月之光花,诗心灿然如山花明艳。
  
  明月出海底,
  一朝开光耀。
  ……
  吾意澹荡人,
  殊衣可同调。
  
  李白诗酒人生的存在方式,把日常的敞快和诗歌的豪放挥洒到极致,安慰自己的灵魂也抚慰着在社会倍受压抑的人们。诗歌存在于我们共同的心中,乃是一种深沉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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