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程树榛 徐 刚 刘醒龙 韩小蕙等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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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陶瓷专业,车间党支部经过郑重讨论研究,决定把机会赐给我这个“可教育好子女”。我痛苦啊,因为实在太不喜欢电子管什么的了,一想到一辈子都得摆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心里真不接受。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放弃了,而在当时,能上大学,是多少知青最高的人生理想啊!
当时的绵阳,所谓“三线”重地,军工厂都麇集在彼,随时准备对付美帝苏修发动的侵略战争。在我的想象里,那里是绵延的大山,荒凉的蛮地,艰苦的干打垒土坯房。谁知今天亲临一看,傻眼了——
不但绵阳,就连八十七万人口的江油市,也是灯红酒绿,整个儿一座现代化城市。北京有的,繁华、喧嚣、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家这里都有;北京没有的,静谧、安逸、不浮不躁、温润清朗,人家也都有。
特别是,江油人民引以为“全民深心级”骄傲的,是人家有李白!
江油是李白故里,李白一直生长、生活在绵州彰明县(即今天江油市)之青莲乡。江油人民,妇孺皆会讲李白——他的家世、出生、求学、成长、成就,他的正史、野史、逸事、神话、传说……蔚为大观,走到哪儿听到哪儿。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江油就建起了李白纪念馆,花园式的格局,有山有池,有亭有庙,俨然一座大公园;近年来又修复了李白故居陇西院、李白祭祀祠堂太白祠、李白衣冠墓、李白洗墨池、李白磨针溪等等;当下,又依凭着市区最高的山势,在山顶上新修了一座太白楼,那拔地而起的制高点上,那四层重檐的建筑风格,使人联想到南昌滕王阁的恢弘气势。最为独特的,无论进入哪家纪念馆,解说员小姐都要放开喉咙唱李白诗词,有的会唱十数首,看着她们那花一样的青春绽放在千年的诗谱上,你会替李白“仍怜故乡水”,亦会替江油“万里送行舟”!
偏此时,何翼宇副书记扬了扬手,把我们引领到一条清幽的山路上。
他不愧是文学系出身,知道我们这些作家的心思。避开尘世的喧嚣,把轰轰烈烈的全民唱李白运动留在坊间。一片宁静,一片空白,我们心里期待的,正是这一片沉淀的空间。
细雨霏霏,我们踱步在这条清幽的山路上,何副书记为它命名——“太白小道”。
这是一条千年古道。据确凿考证,脚下的大条石,是晋代、隋代就开辟铺就了的,天上飞扬的雨丝,将它们洗得白亮洁净,纤尘不染,宛如一个个现代雕塑。山很朴素,山道两旁,没有什么别的陪衬,只是泥土、青草和野生的灌木。再有的,就是时而传来的鸟鸣——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在唱李白?听不懂。
除了我们一行,再没有其他人。汽车上不来,我们是在野草和荆棘中跋涉了一个小时,又涉水趟过一条湍急的河流,才抵达这里的。浑身每块骨头都在疼,腿肚子也在打抖。然而,一颗心就像放飞在晴朗的天空中,自由,澄明,高远,兴奋。“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当年李白,从少年起,就每天走过这条小道,这么二十多里艰难的山路,去山里求学。一直走到二十四岁头上。有一天,他又踏着这古老的石板路,快步走过去了,却从此告别了家乡,再也没有回来。 、我跺跺脚下的大条石,疑惑地问:“这石板怎么还这么新呢?”
男人们全笑了,回答:“石头还能怎么旧?”
我摇头:“那也架不住千年的行走啊!”自己说着,心里“突”的一动:人皆道李白是谪仙,可有谁强调过他的苦读?天才是有,智商比常人高十倍,脑子比常人快十倍,过目不忘,神读神记,出口成章,信手拈来,等等,都有。可是不学,,从何处拈来?不吐出心来不滴出血来,又从哪里淌出诗?今入只看见李白的辉煌了,都涌到热闹的纪念馆里去沾仙气,却冷落了这荒草萋萋的小道,这里,才是李白出发的起点啊!
何况,我所理解的李太白,诗作存世九百多首,其基调只有一个: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种深心的悲凉,才是李白一生的主旋律。生于乱世,昏君当道,朋党勾连,瓜分民脂民膏。贪官、坏人、庸人、小人,个个洋洋得意,活得比谁都滋润;而清官、好人、才子、君子却人人自危,为国家忧虑替百姓操心。像李白,空有报国之志,却被排斥于官场之外,只能把一身的才华托付诗词,把满心的忧愤寄予朋友。“太白小道”,这名字起得太准确了,一日崎岖,二日清寂,三是命运的写照。也只有在这属于太白的山间小道上,可以思想,可以清醒,可以真正地体味李白的深心,反思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一时间,大家都缄默了。
这儿倒不关涉两性,思想不分男女。
2
这几年不断到各地采风,我最喜欢看的,还不是风景名胜,而是人文气象,比如各地方最新的经济发展,老百姓的生活状况,街道、建筑、雕塑等等。
好比当年去安徽,人皆言黄山好,“黄山归来不看岳”;我却更喜欢九华山,因为那里有满山的故事,讲人的命运。
尽管如此,江油的几处著名景点,还是让我兴奋起来了,大呼不虚此行。
老君山是一山的苍翠,几不见天。最悦心的是有一条绿树掩映的羊肠小道,只一人宽,左手靠着山,右手跟着一条河流的走向,急急忙忙向山外蜿蜒,就仿佛坚信“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李白,急切地去找寻自己的人生理想。
佛爷洞顾名思义,肯定是供奉着一尊大佛。不料全然没有思想准备,竟走进了川.西北最大的喀斯特溶洞。里面自然有无数华美的钟乳石,不提。单说那通天暗河,水面宽阔,必须乘舟方能出行,《西游记》等都在此取景拍摄过。艄公边划船,边放喉,唱的是川调,十分高亢,里面却也有掩盖不住的忧伤意,这是天下民歌共有的特点。
最让我动心的是窦圌山风景区。“圌”念“团”,据说《康熙字典》上有此字,意为“上小下大的粮屯”。“窦”指唐代一位小官窦子明,厌恶官场的污浊,不时来此清奇幽秀的大山洗心,最后干脆弃官隐居山上,修仙炼道,三年后成功飞升,从山门口的悬崖处跳下,羽化成了仙。我的评价,窦子明确实不冤,整座窦圃山就像一朵绿色的大莲花,清幽地滞留在时间的水面上。空气湿得可以攥出水来,凝水而墨,抒写出“深情”两个大字。对了,这山不高,对人的吸引就在于它的深情——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牵着你似的;每到峰回路转之处,你想往回走了,前面却又有清幽仙子和雅秀道姑出现,以诱惑,以召唤,吸引着你节节向上,并最终爬上最高顶。
程老主编树榛本没想上来,不知所之,就这么被诱惑到了山顶。
山顶是两峰面对面的石崖,直上直下的,从正面看,像对开的故宫的大门,庄严地开启在半空中。中间相隔着八十米的样子,以一根粗钢索相连接,下面是百丈深渊,形象一点儿比喻,就是一个放大到天地间的大H形。对面那座石崖系绝壁,没有任何上下的可能,唯一的出入点就是从这边伸过去的这条钢索。但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其上竟矗立着一座两层、双檐的亭子!从这边望过去,古亭巳斑驳,坍塌了一角,里面尘满灰厚,蛛网成片,一片人去楼空的冷寂。千百年来,谁也猜不出那亭子是怎样“搁”到那绝壁上去的。央视“异想天开”曾出此题,答者踊跃,展开了千奇百怪的想象力,却依然思不透也想不透,只好继续空遗下这段历史之谜,留待比我们更聪明的后人。
我觉得应该留下一件纪念品,遂在售货亭里寻觅。男人们都无此心,只频频按着快门,摆出不同的人生姿态和表情。一路上,他们都对购物不闻不问的,我一个女人,处于不能反抗的一边倒的劣势。于是我们这一采风团,就严重忽略了购物这一重要项目,亦失去了对江油土特产“文化考察”的良机。
正在此时,突然,铁链子“哗啷哗啷——”一阵响,说时迟,那时快,一位身穿黄色演出服、头戴武松帽的壮汉,已出现在百丈悬崖上空的钢索上,原来是走钢索的表演开始了!
汉子已不年轻,半脸皱纹半脸沧桑。表情说不上是英雄气概,还是为赚生计的无奈。只见他在钢索上走、爬、攀、荡、单腿钩连、单臂回环……最后,竟以双脚倒挂在钢索上,全身垂下,头朝向下面的深渊,双手还做出燕飞式!
当然,掌声!喝彩声……
可我吓得全身都软了,心“怦!怦!怦!”地狂跳,生怕他一个失误跌下去!我可真憎恨这“演出”,愤愤地对身旁的亲弟弟华栋说:“这不是拿人玩命吗?太残酷了!我反对!”
华栋弟弟却说:“那不一定,人家还觉得这是表现英雄气概的机会呢。”
我一怔:唉,男人和女人的思维,这么不同啊!
3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说到江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谜底现在揭开:是第一天到达时,何翼宇副书记、吴萍部长递过来的名片。
他们名片的最不同凡响之处,是上面有四个不同凡响的字——“服务单位”。何副书记的“服务单位”是中共江油市委,吴部长的“服务单位”是中共江油市委宣传部。
小小四个字,人民公仆服务人民的意识,顿现。我走遍全国不少地方,接受的名片不下千万,这是境界最高的一张。从它上面,我看到了江油市的领导们,急切地要把江油搞好的心情和干劲。我顿时对他们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吴萍部长说,这张名片就是何副书记设计的。江油市政府机关的名片,全是这统一的版式,全都写着“服务单位”四个字。
何翼宇四十来岁,前面说过,他是中文系出身,如今等于改行做了行政官员。大概因为文人出身,他就很平民风格,身上没有官僚气;而因为多年从政,在基层“服务”老百姓,所以他的身上,又少有文人的书呆子气和夸夸其谈的毛病。
就是太白小道的那座山,前些年有村民擅自炸山取石,卖钱。何翼宇一听说,连夜自己开着吉普车就赶去了。到了没路的地方,熄火,弃车,靠两条腿急急往上赶。终于及时制止了毁山行为,保住了这座大山的绿色生态,还有山上面那些个大大小小的生灵,比如一只花翅膀的小瓢虫,一条微不足道的蚯蚓,等等。也保住了“太白小道”的神韵。
哦,这就对了,我说那千年前的大石板,虽然是一路走来,也还能那么新呢。
为此,我禁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替千年后的子孙道了一声:“谢谢!”
这一届江油市的领导人,全都四十岁左右,年富力强;有朝气,有干劲,还有新时代的新思维,恨不能快些再快些,把江油搞上去。本来我对四川男人的印象,是女人背着孩子在地里劳作,男人仰在茶馆里摆龙门阵。说来,这里确实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养酥了的地方,傍晚,小风一吹,江边上摆把竹躺椅,清茶泡一壶,瓜子、小吃、水果摆一排,得,那舒坦劲儿,别提了,给个美国总统都不换!
可是江油的领导们,谁都不享用这份舒坦。他们忙着呢,走路一阵风,汽车直冒烟。急急忙忙的,他们又把我们带到青林口古镇,去看那里的红军遗迹——石碑上面凿的大红字“婚姻自由”,石刻的大红标语“当红军分好地”,等等。然后,又马不停蹄赶往白玉生态观光农业区,领我们参观这个国家级的万亩无公害水果生产基地。
正是枇杷熟了的时候,进口处,悬挂着采摘节的大标语,彩旗呼啦啦地飘,把人心扯得热乎乎的。江油的枇杷全国有名,每颗都像皇宫里的大玛瑙,黄灿灿的,一树树黄金。托在手心里端详,良久不忍下手。在主人的催促下,轻轻剥皮,一剥就下来了,非常听话,不像我们在北京吃的那些个杂牌军,个小、体生不说,还特有叛逆精神,剥它一个皮就像雕刻一个核桃似的,最终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