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黑脉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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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反转身夺过剪刀来,擦着耳朵根一剪子下去,半边脸被头发挡住了。
  服务员吓了一跳说:“姨,我来帮你剪。”
  剪下的辫子,她蘸了水结成三条,又蘸了水把自己的头发梳干净了,跟外面看着她的人说:“领我去见我的亲人们,我想通了,告诉许中子.我想通了!”
  眼里没有泪,清水鼻涕流了下来,她像个孩子一样抹到了袖管上。关了门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香椿树,香椿树干裂开了一层老皮。她想起爹说:“春天里人把香椿树的芽儿掰下来当菜吃,来年它就疼得要脱一层皮,死一次。”
  树死了一次,来年还是树,人死了,来年还会成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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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腊梅最后一次看了弟兄仨。
  仨兄弟在太平房的抽屉里放着,拉出来时,她看到弟兄仨的眼睫毛都长得浓密,和闺女小水的一样,都长了一对毛眼眼。她看到弟兄仨的手骨节都粗壮,是农村人干体力活的手。他们全都闭着眼睛,没有恨天也没有怨地,戏文里说的死不瞑目一点也看不到,眼睛连个缝隙都没有,脸上挂着平静。因为在医院的抽屉里冷冻着,头上结出了霜花,放到了来来回回出气的暖世里,头上的霜花就化了,穿衣服的时候有滴滴水珠落下来,不知道了还以为是泪,是不舍人世的泪。其实不是泪,他们哪里顾得上流泪呢?想着靠体力活赚得的那份未来的幸福,他们笑都来不及笑出来,就走了。
  太平房的老人说:“闺女,你是我二十年里在这里看到的唯一的一个女人,三个赤条条的男人你不害怕,”
  柳腊梅说:“叔,不怕,哪见过死人生事?都是活人生事,进出的一口气断了,害谁?”
  老人说:“那是。过来闺女,你到这里给他们烧点纸钱,顶用不顶用上路了总该装点零花儿,鬼门关也不好过啊,告诉他们说,要回家了。”
  柳腊梅烧了纸钱,说:“志强,收了钱领了咱哥和弟回家吧。”
  老人说:“你出去叫人进来抬吧。”
  柳腊梅从口袋里掏出结好的三条辫子,往每个人的口袋里装了一条,把口袋上的扣子系好,看了看走出了太平房。
  柳腊梅看到外屋等着的许中子,手里拿着火化单,许中子给她递笔的时候怕凉了半天不出水,用嘴哈了哈热气。她拿了笔看了看,把纸铺在了桌上很规矩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许中子递给了她一张信用卡,说上面有三十五万,如不够他再往卡上打十万。她说:“不要,把那五万也取走,志强他什么也不是,说他救人了,没见他救出一个活人来.自己都送了命,有脸当英雄?多一分也不要。她掐了手指算了小水到上大学的年龄,还有八年,她要许中子给她存一个八年期。她知道是个大数目,用三条人命换来的,又觉得人的命真是不值钱,她想她这一生是不会花这上面一分钱的。”
  许中子说:“腊梅,你可惜了那两条辫
  许腊梅:“头发长了见识短,要它没用。”
  矿难处理得风平浪静,所有死去的人像是做买卖一样,从远处赶来,一边在火化单上签字,一边给他们数钱。得了钱的人同时听到一句话:“得了钱就回家好好过日子,要说出去,你全家就没了!”
  柳腊梅回到捉马村的时候,看到村里静悄悄的,山坡上有人在烧湿柴沤粪。她想起大伯子说,瞅个天日给自家的地沤点湿肥,日子长了,捎带来吃几顿也要很多粮食。她看到娘在院子里晒焐好的豆瓣儿,娘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来回翻晒着。煮过的黄豆和没有煮过的不一样,有些白,阳光下白得刺眼,而有的被晒得干皮的豆瓣,又锈上了一层黄。晒黄豆是阴历三月的事,娘听说矿上的饭不好,就急,再放些枸杞子晾晒,给人下了药进去,人就壮实了。柳腊梅心里说:娘,粮食养身体,不养命啊!
  娘看到柳腊梅的一刹那要站起来,腿突然软得立不住,索性就坐下了问:“志强他好?”
  柳腊梅说:“不好。”
  娘说:“没命了?”
  柳腊梅说:“成了一盒灰灰了。”
  娘不说话了,从地上捧起豆瓣来照着远处扬,娘扬得满院子都是。扬累了,站起来走进自己的西屋,关上门开始哭,哭够了冲着院子里坐着的柳腊梅说:“闺女,他没那命,活不成人,不想了,咱活着的还要活!”
  听见西屋里的娘开始拿了刀剁菜,柳腊梅知道,娘要给猪煮食了,人不吃,猪得吃,猪一顿不吃就饿得会越过圈头,吃人家的粮食地。
  坟墓修在屋后的山脊上,矿上还开了一个追悼会,许中子致了悼词,柳腊梅没有去。许中子叫了柳腊梅好几次,柳腊梅都不去。娘看不过眼了说:“你一趟趟麻烦人家大矿长来叫你,人家给足咱面子了,闺女,去吧!”
  柳腊梅说:“不去!”
  因为矿上的事情多,还没有给墓碑写下字,埋葬的时候说等弄好了再栽上。志强是英雄,灵堂就设在矿上,家里简单布置了一个灵位,来的人少,家里就显得冷清了,矿上倒是有很多花圈摆着。开了追悼会就要准备下葬了,许中子见了柳腊梅说:“我要志强风光够,你去看看,连县委书记都送了花圈,他比县里的领导死了还风光,志强毕竟是咱矿的典型人物!”
  柳腊梅不看许中子,也不说话,从外面的窗台上取过紫藤来,探进了火里来来回回烤软,拽出来三下两下就箍好了,走过去给牛穿上,牛被弄痒痒了,打了两个喷嚏,朝天仰起脖子“哞——”叫了一声。
  娘问:“他哥他弟呢?出了事情了,倒不见人踪了?”
  柳腊梅说:“回贵州了。”
  娘说:“没了人了回贵州了?还说要认我干娘,自己的亲生都不认,”
  柳腊梅不和娘说了,牵了小水的手跟了许中子往山上去。一路上牵着小水的手,把小水都弄疼了。小水看着面无表情的娘说:
  “娘,你说我爹他死了?”
  柳腊梅说:“死了。”
  柳腊梅又说:“你要好好学文化,不要和男娃一样野,娘怕你有个闪失,你要是有个闪失,娘就不活了!”
  小水又看了娘一眼,叫了一声:“娘!”
  柳腊梅说:“你以后不叫柳小水,叫韩小水,你爹他叫韩志强,你大伯叫韩志发,你小叔叫韩志富。你以后出嫁了,养儿不能随夫家姓,姓韩,娘活着你就得听娘的,你跪下磕头吧!”
  小水觉得娘病了,头上的辫子也没有了,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一样乱起来。看着下葬了骨灰盒,封了土,柳腊梅跪下来伏在地上长哭了一回,起身拉了小水往山下走,过一道土坎时,她抱起小水来。小水说:“娘,我都能双脚跳过去!”
  柳腊梅说:“不行,那要崴了脚脖子,你是韩家的命根子,韩家的人看着呢!”
  一个月后,因为村上有的屋子开始裂了缝,村上的人自发组织了去县里闹事情,有人叫柳腊梅去。她说:“不去,人心黑得和炭一样!”
  有一天,矿上往屋后的山头上抬了一块石碑,安在了坟头上。她不知道是写了啥,有人要她看看,她说:“不看!”
  眼下的生活对柳腊梅来说就是把小水看好,要她学文化,她是韩家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命根子。
  她从电视上看到县委的李书记当了市里的副市长,还看到煤矿还在开采,只是换了人。听人说许中子在市里开了一家酒店,许中子的小洋楼给了现在的煤矿主。大门外的三麻袋酒瓶子还在,没有人把它当了钱卖。柳腊梅走过小洋楼前,总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难受,她在大树下蹲下来忍不住吐了两口。
  小水看到了,问:“娘,你怎么了?”
  柳腊梅说:“看着那座楼娘就反胃!”
  小水说:“娘,你吐吐就回家吧。”
  ……
  春天,柳腊梅牵了牛在山坡上犁地,歇下来喘息的时候,她走到志强的坟头,看到那块碑上写了两行字,一行写着“丰功伟绩传千古”,一行写着“舍己救人人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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