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黑脉
作者: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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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黑窟窿,你都敢把自己给了他!”为这事情,好长时间柳腊梅不和志强说话。
那次饭后两个人往坑口走,雪下在身上,井下上来换班的工人和地上的雪形成了两种相反的颜色。上来的工人走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路黑煤灰,无声无息,覆盖了走过去的脚印。借着酒劲王小军还说:“嫂子生我的气了,不过,仔细看嫂子耐看得很。”志强回过头,看到王小军两个耳朵被冻得胡萝卜似的,笑着说:“好看你就多看看她。”井下分了手,不多时就听有人说,六号煤层冒顶,王小军和他的骡子一起被砸死。当时的细节记忆犹新,志强和王小军的哥哥一起处理事故,商讨好了赔偿事宜,王小军被悄悄拉到火葬场火化了。他哥哥在火化单据上签了字,领了钱,矿上的人把志强扯到了一边,指着他的鼻子说:“要是还想在矿上千活,就当这事没发生!”
聪明人不会听不出点意思来。再发生事情,只要不是自己,管多了只会给自己带来烦恼。从此,志强只要看见胡萝卜,心里就难受。现在看见院子里的死骡子就又想起了王小军。
死人管死人,煤矿照样开,有手续的,没有手续的,一张手续开十几个口子的,遍地都是。立起招兵旗,就有卖命人,有票子赚,不愁找不到挖煤的。
柳腊梅说:“你回去说什么也得把咱哥咱弟招来,现在的社会伸手动脚就是钱,手头没有钱啥事也别想。”
志强小声在腊梅的耳朵跟前说:“知道。矿长要招十个工人,明天就让回,来回的路费矿上出,一个工人还奖励我五十块。”
柳腊梅摘着自己辫子上的谷草叶子,看着别处伸了一下舌头,看到有人把骡子抬走了,还有人说,晚上加班送到井下的说不定是骡肉包子。有人说,骡肉个球!
柳腊梅想,爹说过,马肉酸得不能吃,骡子肉就能吃了?骡子可是马的儿呀。拽了一下志强的胳臂说:“矿上食堂里的骡肉是不是都是井下的毒气毒死的?”志强扛了她的胳臂一下说:“不该问的就别问。许矿长今天给我说了,要你瞅着他在时,去给他打扫打扫屋里的卫生。”柳腊梅想着许中子的小洋楼,想自己是应该给人家做点啥事情了,不能叫人家小瞧了咱不懂礼数。想着田书,还想着明天志强回贵州的事,又想着许中子的好,柳腊梅说:“锅是锅碗是碗,人家对咱这样是高看了。”
志强看着对面的一排被煤染得黑光乌亮的骡子,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人在真实的世界呆久了,也得想想明天的情景。要是当了井下的队长,自己以后见人就不能是这样一副脸面,看人家安全矿长那派头,自己得学会板得严肃点儿,下井的才不能偷懒捣乱!心绪一下就不平静了,要柳腊梅快回去收拾明天回家的行头。
3
一大早送走了志强,柳腊梅开始坐到立柜门的大玻璃镜前编辫子。分了三股截,架起两条胳臂三摆两摆,扎了黑毛线皮筋,上下捏了捏,要辫子松软一些,扔到了背后。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又把梳好的一条辫子移到胸前来,照着镜子压了压,辫子于是在胸脯上有了一个好看的角度。摆了一个姿态,女人得很,笑了笑,开始编第二条辫子。好了,提起两条辫子在头上盘了一圈,先是往眉头前交错绕过去用发卡卡住,看了看不好,显得脸大了,露出了两只大耳朵。自己的嘴本来就大,这样就更大了,显得双下巴更突出。放开,一只手按着脑后,把两条辫子反卷起来用卡子卡牢,脑后就弯了两个圆环。松开手,辫子分开了,跑到了耳朵下面,看上去还是不好看。放下,把两条辫子的辫梢绾在一起,脸看上去还是秃,用梳子撕下耳朵旁边的两绺头发,往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抹光滑了,卷了发卡弄成两团插在了鬓角。然后开始往脸上涂粉,抹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像下了一层霜,觉得还是应该去掉,简单搽了润肤露。拿了结婚时买的口红噘起嘴涂了起来,来来回回学着电视上的那样上下错动了几下,嘴看上去像喝了人血一样,心里就想怎么就不如那些城里人会打扮自己呢?天生是做农活的,天生是要让太阳来晒的,天生长了一张难看的脸。从床上揪了一团卫生纸抹掉了,淡淡的红,比刚才要好看。抽出发卡,两绺头发弯弯绕绕垂下来虚虚地遮了双下巴,人就精致了。拉开柜门换了一身新衣服又在镜子前摆了两摆,决定出门了。
许中子的屋她还没有进去过,那天的院子她看见了,乱得到处是酒瓶子,还看见了墙角上狗拉的屎尿。院子都这样不干净,屋子里能干净成啥?想好了,就是说让志强下井当队长这一事,自己就得好好打扫一次。当矿长不容易,屋里的女人不在,就等于是缺了打扫的笤帚。
许中子的楼前停了一辆小车。小车不是许中子的,他的车牌村上的人都知道是八六八八,说是发又发发。他的车是红颜色的,这辆车是黑颜色的,说明是有县里的领导在。有人在,自己怎么好敲人家的门?就算是敲开门进去了,当着生人的面,人家说事自己听不听的,领导也会笑话,会嫌弃。柳腊梅坐到了离许中子的院子老远的树下,面对着楼前的大门,等候里面的人出来。
村里太安静了,太阳明晃晃,抬眼看的时候要皱起眉头,四周没有狗叫驴鸣没一丝人声,阳光压着柳腊梅有点喘不过气来。自己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也不是说费这一番心事就是为了要进这小洋楼,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怕人家笑话,就算是没有钱,人还是要清爽利落的。这时候,一群孩子的喊叫声远远响起,她看到跑过来的一群孩子里有自己的闺女柳小水。她看见自己的闺女野得和男孩子一样,跑起来没有小巧劲,屁股扭动着要甩出去,自己小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子,女人家这样子可是不好。听到了喇叭声和车声,看对面的院子没有一丝动静,好像是有车开过来了,看见了一辆小面包,车停在了许中子的大门前,车上跳下了田书的弟弟田刚。下了车抬起双手猛劲拍大门,嘴里还喊着:“许中子,你出来,小姨子养的你出来,还我的哥来!”
听得院子里的狗叫得怒气冲天。
柳腊梅的心一下悬了起来,看到四周突然就走过来好多看稀罕的人,大门拍得山响不见开门。田刚喊着:“装死人,不开门,我从太平房把我哥拉回来,拉到你的大门口,我看你开不开门?你害死了我哥,再不开,我拿镢头刨了你的屋!”
柳腊梅的心跳开了,想,田书死了,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没了命。
看见从矿上走过来安全矿长韩平安,走到田刚面前指着田刚的脸说:“吵什么吵,闹什么闹!谁让你哥死了?你说是谁让你哥死了?你问问村上下井的人,干一样的活都上来了,你哥没有上来,怨我不让他上来,还是怨许矿长不让他上来?活着不就是为了要俩钱,死了,你闹事,也还不是为了要俩钱。你要再闹,我让你按政策多要能让你少要了,信不?”
田刚傻了眼,看着指他的那根指头说不出话来,半天嘴里含着哭音叫着:“我哥,我哥,我哥……”
韩平安放下指头说:“你哥怎么啦?矿上愿意出事吗?出事是要赔钱的,哪个不知道除了砍头疼就是出钱疼!你说你哥出事了,是谁让你哥出事了?当初来矿是你哥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