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清水

作者:杜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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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育一帮儿女。然后,头发白了的时候,就用没了牙的嘴咀嚼着发了霉的往事,酸也好苦也好有滋有味儿就好。等到他不能动了,水便服侍他,用目光抚慰他,直到他进行完最后一次呼吸,水再闭上眼睛,让儿女们将他俩埋在同一个坟里,一起到那边去看棒子看麦子,直到变成一堆黄土,再也分不清你我。
  水开心地笑了。
  村头上,又有一些女人在嘁嘁喳喳。一看见水走过来,她们便立即闭上了嘴,眼睛可没闭上,像长了倒立刺一样,一道道目光闪闪烁烁地照射过来,刺得水浑身不自在,这里疼一下那里痒一下。水垂着睫毛心中暗骂:谁说我是破鞋谁就是破鞋。破鞋怎么了?照样有人要。想起小涛子,水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她把筐头在肩上颠了一下,换了一个地方,直了直腰。猛然回过头去,用眼睛杀了一个回马枪,这下杀得那些娘们儿们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儿放。她们的目光像听到指令一样刷地下落了下去。哼!水的眼睛看了看天上的云彩,扭头就走。
  女人们被水一望,便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水一回过头去,她们立即炸开了,嗡嗡唧唧地响个不停。骂声破鞋,吐口唾沫,再抿上两脚,大有一番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气派。
  水沿着湾边,看着水里的荷花,一路走马观花扬长而去。往日里漫长的路途,今天变得这么不经走,水很快就到了家门口。大干巴女人一看水回来这么晚便一笤帚朝着牛飞了过去,叫唤嘛,你看你这么迂磨劲儿,光知道吃。水已经习惯了娘的白眼和指桑骂槐。水的神经时刻准备着承受一声叫骂或者巨响.除了愚钝一些还要有足够的韧性,否则说不准哪一天哪根神经便断了弦。
  小涛子回到家兴冲冲地对娘说:娘,俺看见水了。俺要娶水。
  小涛子的娘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小涛子又喊了声“娘”。
  不行。你娶谁家的闺女都行,娶大干巴家的三闺女,不行!
  小涛子急了。
  娘有娘的道理,除非大干巴亲自来提亲。
  俺是个刑满释放犯!
  可他女儿还被拐卖过!但这样的话又怎能跟儿子说。那湾沿上的一幕怎样给孩子说?小涛子的娘一阵心疼。她扔下两个字“不行”,便去里屋了。
  暮色四合的时候,水一声不响地溜出家门。小涛子还没有来。西天上,一抹新月斜斜地倚在天边,像一支随风飘落的羽毛,又像一瓣刚刚出土的嫩芽。水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希望和幸福,浅黄浅黄的,才开始萌芽。水紧张得快要爆炸了,空气出入都成了问题。好一会儿,小涛子迂迂磨磨地来了。水的脸红了,幸亏夜色朦胧,好像写毛笔字涮笔的时候,丝丝缕缕的黑色如雾如纱。在升腾缭绕的夜色中,水有了一种安全感。小涛子不说话,水看不清小涛子的脸。空气有点不对劲,好像变成了固体,没法进入身体。
  小涛子终于说话了:“俺跟俺娘说了,俺娘说,俺娘说……”
  “什么时候成了结巴嘴,到底你娘说的嘛?”水的心不安定地跳了起来。
  “俺娘说……”小涛子说不下去了。
  水的心不跳了,“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俺,俺,俺……”小涛子支吾了半天。
  水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她顺手扶住了一棵小树。村头上的目光和手指一起射过来,目光如炬,手指乱颤有如凤凰点头又如鸡鹐碎米。
  水湾里,一朵荷花,千朵荷花,随风起舞。
  那个散发着绿色芬芳的梦已经化成了一片雾气在夜色中妖娆上升。
  第二年秋上,水的娘在收了一万块钱的彩礼之后,将水嫁了出去。这年,水二十八岁。水的男人是个跑运输的,刚离了婚,媳妇是被他打跑的。纤纤弱弱的水头一夜就被这个男人折腾得死去活来,柔弱而倔强的水紧紧闭着双眼,仿佛又回到老家的湾边。起风了,起大风了。可怜的那朵荷花,摇摇摆摆,狂风撕扯着洁白的花瓣,一片,两片,千片,万片……四散飘零。
  水已无法承受,水还要承受,水越发憔悴了。水的男人却依然冲锋陷阵,毫不客气。没人的时候,水暗恨自己刚出火海又入虎穴。水越来越讨厌那种运动,水曾经多么喜欢那种运动啊,它让水想起这种运动的结晶,想起了那两道雪亮的目光,水的身体和心灵曾经在雪亮的目光下面尽情地舞蹈,痛苦而又淋漓尽致地舞蹈。水的目光无限穿越,时空若有若无,往事若即若离。水还站在原地,水还坐在原地。思念是多么温暖啊。思念就像一只生了虫子的水果,香香甜甜的,却总是残缺的,充满了遗憾,小心翼翼地品味着思念,苦涩当中泛起了醉酒一样的甘甜,思念成了一道无法攀援的墙。所有的伤口和疼痛都在等待思念。
  水慢慢地改变了,水学会了抗争,学会了和男人对打。一到晚上,水便磨砺了牙齿,竖起全身的毛发,时刻等待出击。她想象自己的身体就是钢铁就是木头,于是她逐渐麻木了,对于疼痛的感觉消失了。她品味着被击打的快乐和打别人的快乐。在水的这种无畏的精神面前,男人反而成了纸老虎,好几次被水打得头破血流。水的身体也布满伤痕,一条腿被男人打成了残废。就在有一次对打之后,两人打了个两败俱伤,男人义无反顾地像驱逐一条狗一样将水轰出了家门。
  水的爹大干巴心疼地抚摸着水身上的血渍和伤口,发誓一定要给闺女找个老实人家。水却大变而特变了,不再是文静而纤弱的水了,简直成了疯蛮老婆,张嘴就骂,还变本加厉,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烟鬼,水变得疯狂了,失去了理智。好多东西在她的思想里四下分散,又重新组合。水时而清醒,时而胡涂。水虽然神志不清,迷迷糊糊,说起话来,还是思路分明,口齿伶俐。
  娘说:“水,再找家人家吧?”
  “行啊,再找家有钱的,看谁家还要破鞋,我操他祖宗。”
  “你怎么这么说话,你这个孬私孩子……”
  “操他娘啊,哪个混蛋娶俺,你看俺还能做个女人不?”水一口一口地喷着烟雾,舰着脸一边瞅着房顶,一边破口大骂,“儿呀,哪个私孩子能给俺当儿啊……”
  “你到底想怎么着吧,傻逼!”
  “我想怎么着,行吗?”水拿着烟把儿,一下子按到自己的大腿上,“哧”的一股青烟升起,“我都不疼,你再咬我一口吧,老私孩子,你咬死我吧,你看我过的嘛日子。”水一边撕扯着头发,一边跳着高地连喊带骂,一绺儿一绺儿的头发飘下来,随着水的跳跃盘旋飞舞。
  大干巴跑过来搂着水,安慰着水,冲着女人大喊:“行了,俺求求你了,别再惹她了,你看她这模样,还能再嫁吗?她……”
  大干巴女人眼里含着泪,“啪”的一声脆响,一只茶杯粉身碎骨。水在父亲的怀里一激凌,突然“嘿嘿”一串笑:“嗯,好听,好听!”她挣开大干巴,几步跑到桌子旁边摸起茶碗,“啪”的一声脆响:“嘿嘿,爹你看,开花儿了,开花儿了。”随着一连串的脆响,桌子上的茶壶和茶杯开得遍地都是。
  水又向碗橱奔去……
  大干巴女人一看没了辙,叉开两腿一腚坐到当天里,双手拍地撒起泼来:“操他娘啊,你说俺这是嘛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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