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清水
作者:杜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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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很快,一阵暖流缓缓地经过了。
下来吧。那医生依然面无表情。
完了?
完了。
水穿好衣服,接过大干巴女人递过来的卫生纸垫上。专门走到那只垃圾桶旁边,仔细地看了两眼。那是比拇指稍大的血淋淋的一团。那是我的儿子或女儿,水暗自想。她心里很疼。她杀死了他(她)。他(她)可能很漂亮、很可爱,也许会特别捣蛋……
出了医院的大门,水又被埋进棉被里,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家中。
大干巴没出门,一见娘儿俩回来了,他立即迎上前来。大干巴女人冲着他点了点头。大干巴吁了一口气,又问路上碰见人了没,大干巴女人加重语气说,放心,没碰见熟人。
一块最大的心病去除了。大干巴两口子晚上对瞪着眼儿都像大病初愈,无力、放松、懒散。大干巴女人用脚尖儿碰了碰大干巴:“又在瞎琢磨嘛啦?”
大干巴忽的一下坐了起来:“我要告小涛子强奸罪!”
“你慢着点儿。”大干巴女人也坐了起来。“你要是告小涛子强奸罪,那水的情况等于不打自招。”
“怪不得我今天出门儿,看到大家伙的眼神都不对劲儿,多少有那么点闪烁,还有点说不清的味儿。是不是有人已经知道了水的事儿?”
“那天早晨,张小草来过,走的时候,她有点不正常。这个女人就是爱说。”
“不行,我得想办法把小涛子抓起来。”
水倚在窗外,将大干巴两口子的对话全都听见了。她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爹说出的话,她更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变成真的,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她扭转身,稍微活动一下被秋风吹得发僵的身体,然后踮起脚尖,悄悄地回房了。
大姐、二姐已经睡了。水拉过被盖上。水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两眼一直睁着。我一定要救小涛子!这句话在水的心里盘旋了很久,不肯落下。水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清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爹娘,他们还没起床。清水悄悄地打开角门,像逃跑一样冲出了家门,她三绕两绕,就跑到了村东头学校的前边。这是小涛子的家。清水急促地敲响了小涛子的后吊窗。里面很快传出了小涛子那熟悉的声音:“谁呀……”
“我。水!快开门。”
一听是水,小涛子连忙到前边打开角门,把水迎了进去。
水没来得及坐下,便着急地对小涛子说:“小涛子,你快走吧。俺爹他非要告你,这就让公安局的来抓你!你快跑吧。”
说完水就要走,小涛子上前一把抓住水的胳膊:“你是不是有了俺的孩子?”
“是。可是他已经死了……”
水头也没回便挣脱了小涛子。
小涛子说:“你放心,俺不跑也不躲,咱们当初是自愿的。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娶你的!”
清水已经走到了角门,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小涛子,好像隔着一层烟雾缭绕的玉米地,很多摇曳的玉米的手臂像是招手又像是作别……
当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小涛子被县里的警车带走了。整个张家湾村陷入了动荡不安当中。好几天过去了,人们只要一到夜里,就会听到警笛声,甚至连月光和星光都变成了警灯的颜色,一种魔幻般的蓝,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得张家湾村民的脑袋都大了。他们晚上不敢出门,怕被警车带走,他们不敢做梦,主要的是怕梦见被抓进去挨“黑皮鞭”。(据说有这样的小黑屋,只见皮鞭到处飞,不见人,挨了揍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叫娘的份儿。)这下,张家湾村民的门关得更严实了,晚上有人叫门,也是隔着门说完事赶紧走人。张家湾村被一种非常可怕的恐惧笼罩着。
张小草吓得不敢串门了,呆在家里一连好几天没敢出门。这倒也好,省得又去到处散布“小广播”。炮弹家两口子窝在家里,把嗓门压得比自家的门槛还低。晚上,早早地关上角门和屋门,炮弹家两口子躲在被窝里就开始嘀咕,小涛子这孩子不错呀,怎么突然犯了事?炮弹说:“这谁知道,人心隔肚皮,谁知这小子是不是心里坏?”炮弹捏了一下女人说:“听说进去以后,先打。”炮弹家一哆嗦:“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了好了……睡觉。”
小涛子被县里的警车带走的当天晚上,大干巴被小涛子的娘堵在了湾边上。这个“当年最俊的姑娘”仍然风韵犹存。这些年拉扯孩子的辛苦没有增加她脸上的皱纹,没有改变她身体的曲线。她一脸的不动声色,使得她在夜色中更加庄重,更加迷人。
一开始,大干巴吓了一跳,谁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家门口……后来,大干巴看清了是谁,心里就更害怕了,他害怕这个绝望的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她不说话,往前逼过来。大干巴只有往后退的份儿。她逼近一步,大干巴就只有退一步。在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之后,大干巴发现她和自己都已经到了湾沿下面。大干巴开始结巴:你、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说:这话该我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儿子强奸了我的清水。
他们还都小,俺儿子说水是自愿的。
水怀孕了。水太小了。肯定是你儿子诱奸了水。
可以让小涛子和水将来成为一家人。两个孩子愿意。
水没说。
真没说?
没说。
小涛子还有救吗?求你放过他。
有点晚了。
话说到这里,大干巴后悔了。后悔自己跟一个孩子认什么真。可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如果这场戏演错了,也只有接着演下去……
把那个女人扔到湾沿下面,大干巴几步爬上大道,一阵冷风吹凉了惊出的一身冷汗。
半个月以后,县里传来消息,小涛子被判了五年。
五年,这个时间是多么漫长啊。水决心要等小涛子,她要嫁给小涛子。那天早晨从小涛子那里回来,她见到爹娘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嫁给小涛子。”这话让大干巴吓了一跳。继而他气急败坏地说了两个字:“不行!”水的眼泪掉下来了,水倚到爹的身上说:“爹,俺这一生只求你一件事儿。我就是要嫁给小涛子。”大干巴的心也有点软了:“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有点晚了。”水笑了:“不晚。”
大干巴非常喜欢清水。在这些女儿当中,清水不仅人样子出落得漂亮,最主要的是这孩子特别机灵,浑身上下带着那么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儿。真正开始从众多的女儿当中记住清水,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
那天早晨,大干巴刚在村东头儿那间简陋的教室里给社员们开完会,由于一件特别作难的事在一团找不着头绪的乱麻中间不知所措地瞎转悠。拐过村东头儿那几间破教室,大干巴来到村子的后道上,思绪在早晨的阳光下变得如同在阳光当中飞扬的尘屑,怎么也不肯有个着落。大干巴在后道上神魂游荡,也就是在那个神魂游荡的早晨,大干巴从众多的女儿当中记住了三闺女水。水从夹伙道口拐过弯来,一见大干巴面无表情的样子,水撒娇地晃了晃他的衣袖说:“爹,儿子和闺女不是都一样吗?也就是说,生儿生女都一样。你成天在大队上跟社员这么说。咱家干吗非要生个儿子,你看咱家生来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