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清水
作者:杜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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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都以为我这肚子只会生闺女,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雪洗冤屈的机会,说什么我也不能错过,就豁上你这队长不当喽,我也得把他生下来。这一辈子你就依我这一回吧,要不我这就去喝药去。
那一天,全村的牛几乎全都派上了用场。一时间,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计生大军浩浩荡荡直奔县城。
当车队行至村西头的玉米地的时候,大干巴女人突然肚子疼,便说:“我下车解手,你们先走,我解完手,跟后边的车。”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村里的这些婆娘们明知有事,也不便揭发,便由她去了。大腹便便的大干巴女人一头扎进了棒子地,便和漫天遍野的玉米摇曳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就在村里的女人们在卫生院里疼得哭天喊地的时候,大干巴女人正躲在棒子地里啃甜棒,她心里话.亏了俺男人有办法,不然,俺这孩子保不住不说,还不得疼死。半宿里,队长女人溜着地沿墙根儿偷偷地摸进了家门。大干巴女人突然失踪了。五个月后,大干巴女人嚎哭了一阵,生下了一个小子,取名甜棒。
家里孩子多了本来就乱腾,大干巴女人潜意识里又重男轻女,虽然男人能从队上捞点儿,但毕竟有限,哪够这么多孩子吃。于是,就说是丫头把家吃穷了,为了让她们创造更多的价值,大干巴女人使唤闺女没死赖活地硬使唤。闺女多了口舌多,特别是女人的舌头,这么多女人的舌头搅在一起,足以把一屋子的宁静和幸福搅成弓锅粥。这也倒是没有太大关系,最麻烦的是,大干巴女人生了儿子的自豪竟然也被搅了进去,这就不行了,大干巴女人现在为这个家庭做了贡献,是有功之臣,这怎么成呢?凡是遇上不如意,大干巴女人逮住闺女,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揍,打起人来费力不说,有时还硌手,后来就干脆像狗一样地乱咬,常常咬得闺女们连哭带嚎不出人声。
三闺女水不太惹娘生气,但是一看见娘用这种方式惩罚姐妹们,便暗地生出一些怨恨,总觉得这个“娘”不像是亲的。水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逐渐长大了,为了让弟弟能有个好前程,姐妹们都被娘开到了田间地头。才十四岁的水也背着书包回家了。那天过晌,水围着教室转了一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学校。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天晴得不算太好,太阳好像刚吃饱了午饭,正在犯食困,迷迷瞪瞪、半睁半闭地在天上转悠着。天色如同一块被洗得掉色的蓝布,显得有点儿陈旧,云彩有事没事地飘过来又飘过去跟太阳捉迷藏,遮住太阳的时候,大地上便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有点暧昧的黄,使得脚下的这个村庄变得昏昏欲睡。水回过头,虚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这个让她的双眼变得更加清澈的地方。可此时此刻,不再为作业而犯愁,不再为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而难堪了,水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她想象着自己正在课堂上机敏地回答着老师的提问,她想象着自己正在为同学们领读课文,这种感觉就像大热天里畅饮着城里路边上那五分钱一杯的红汽水。那天水非要闹着让爹领她去城里照相,那是她第一次照相,路上渴了,爹给她买了一杯红汽水,凉丝丝儿透心的甜,那滋味真是美极了!可是这也只能是想象了。水的心中沉甸甸的,像失落了一件永远也找不回来的宝贝。
水拎着姐姐用过的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书包,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两侧,硬生生地将视线从教室里从想象当中拽了回来,扭身离开了。
“水,水……哎,水,你干吗去?”
水扭头一看,一边背防的墙根底下,坐着一个小小子,刚才失魂落魄的,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呢。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瞅,是同班同学小涛子。
“是你呀!吓了我一大跳。”
“还说呢,叫了你半天也不答言儿,你这是怎么了?跟掉了魂似的。”
“我要退学了。”水惆怅地答道,“你知道,俺家姊妹多,这不又有了老九,娘没法下地,地里的活干不完。再说了,上学不也是花钱吗。”
“才几毛钱,加上书本钱才两块多,你爸爸不是队长吗,家里怎么会缺这两块钱?”
“反正这学我是上不了了。以后要是有什么新玩意儿,你告诉我,行吧?”
“放心,同学一场了。我娘常说,师徒如父子,咱们是一个老师,自然也是像亲兄妹一样了。”
“有事你到俺家地里找我去。”
水告别了小涛子回家了。
打那以后,小涛子还真履行诺言,经常去水的地里找她,给她讲老师教的新东西,还有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有时没什么新鲜事了,小涛子便会将一件事,颠三倒四地说上两三遍。看到水累了或者烦了,小涛子就会顺手逮住一只小蜥蜴,弄断它的尾巴,然后用手挖个小坑,让那尾巴在里面转着圈地“刷锅”……这招时常逗得水笑个不停,把劳累和烦恼放在一边。她总是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小涛子:它怎么会刷锅?而小涛子只有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其实很多时候,他们就连这点自由也没有,每当姐妹们在一起干农活的时候,她们总是烦小涛子跟个老娘们儿差不多,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老是耽误水干活,而水少于一点儿,她们便会自然多干一些。女人心眼小是一回事,可女人舌头长的本事也由此而表现得淋漓尽致,她们除了经常赶小涛子走之外,回到家忙着家务嘴还是不闲着,把小涛子经常到地里找水的事告诉娘。这下可不得了,水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由于水在地里的“偷懒”行为,大干巴女人便将家中几乎所有的家务都让水来干。一天到晚,水在地里累个半死,回到家中还是不得休息。
一天,水在棉花地里收拾棉花,天快黑的时候,小涛子又来找水了,幸亏姐妹们刚走,要让她们看见了,又少不了挨娘一顿数落。小涛子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仍然大咧咧地叫着:“水儿,咱班里出了一个挺大的新鲜事儿。”水站在棉花地里,连挤咕眼带撇嘴地向他暗示,可由于天色朦胧,小涛子看不清,还是兴冲冲地嚷嚷着跑过来。水前后左右地看了一个遍,一见没什么人,这才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把冲过来的小涛子一把摁进了棉花地。“我说,你瞎呀?你没看见我给你使眼色?”
小涛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发蒙一边嘟噜:“你这是干吗?你疯了,差点没把俺摔着。”
水又看了一眼,四下里确实没人,也挨着小涛子蹲下了。两人在棉花丛中脸对脸地挨得非常近,水小声地对他说:“以后,你尽量别来找我了。我姐姐她们回家净给俺娘说,她们老怕你来找我耽误我干活。现在我家里的家务活几乎全落到我身上了。你不知道,俺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小涛子瞪大了眼睛:“她们也真是的,不就说会儿话,你看她们这个小气。算了,以后我再找你的机会可能也不多了。我要上初中了,到大宋庄去上。可能没那么多时间再来找你了。以后再见面,我想办法吧。”
水听了以后,半天没说话。一想小涛子都能上到初中了,可自个儿竟然连小学都没念完,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卑像一块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摘下一只正在盛开的棉花,它是乳白色的,白中透着粉黄,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甜,还有说不清的芬芳,令她暂时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