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清水
作者:杜淑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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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挂了彩,鲜血喷涌。跟来的队长吓坏了,上前就要给小涛子跪下。水的男人大哭。脸上血泪横流。真是个软蛋!小涛子抖了抖右手,蹲下了。
跟来的队长解释了半天。小涛子听了个差不多。很快,两个男人的屁股挨在了一起。他们互相自我介绍,水的男人把水在家的情况及最初的一些细节说了说,并一再申明没有亏待水。说着说着,水的男人哭了:水是花钱买的,可是从来都是当明媒正娶的对待。可是俺丈母娘不让她跟俺回去,可怜了那才两岁的孩子。水准会想孩子的,她可喜欢这个孩子……水的男人哭得小涛子心酸不已,他鼻子一扇乎,眼泪差点掉下来。行了,你别哭了,反正也没用了。这边有我照顾水,你也别太挂着。一听这个,水的男人哭得更厉害了。水啊,这一辈子还能见上面吗?水的男人给小涛子留下了详细的地址,并一再嘱咐小涛子,将来娶了水要好好待她。有时间可以和水一起去看孩子……水的男人跟在队长屁股后头,一步三回头地告别了小涛子。水就是自己的了,小涛子望着冷淡的太阳下面,弓腰远行的两个男人,却说什么也乐不起来。他要把这个秘密永远放在心底。
水知道男人来过后想回南边去,水的娘凶巴巴地骂道:“都是你这个破货,害得咱家穷得风一吹就响,原来可是要嘛有嘛,这前儿里可是嘛也没有了。”
水一听就哭了:“娘,你知道闺女没了想闺女,可是俺儿还在南边,俺也想俺儿啊!”
“娘,让俺再回去看看那家人,俺就回来。”
“万一你要是不回来呢?家里可没有钱再去救你。”
水只是哭,泪珠啪嗒啪嗒地湿透了衣襟。水的眼睛简直成了村后的那个湾,总是有滴不尽的泪。一双雪亮的目光经常出现在水的梦里,她总是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憧憬,她有点惊恐,有些兴奋,她有时不愿醒来,她宁愿被那种目光煎熬。
她知道她可能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做这些梦了,可能真的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可怜的人和自己那可爱的儿子。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写那封信?而一切似乎已无法改变。
姐妹们出嫁的出嫁,打工的打工,甜棒也已于去年考上了初中,常年住校。望着空落落的家,水的心里又是另外一番海阔天空,这种与那种空不太一样,这种空是一种寂寞,水很深很深的心底总是不打招呼地升起这种叫做寂寞的东西,它如烟雾一般不停地向上升腾,而水又不知该如何将这些烟雾驱散。无处可藏的水只有掉进了回忆里。往日的欢声笑语如同一群蜜蜂,不时地来个俯冲,就像袭击一朵刚刚开放的花朵。水的甜蜜被吸走了。水莫名其妙地膨胀着,没有来由地就要爆炸。水坐卧不安。
知道三姐回来了,甜棒专门给水写了一封信。甜棒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姐姐:
我曾经设想过一千次与你相见的时刻,也曾经想过也许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我那亲爱的姐姐。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的机会让我跪在你的面前,请求你能原谅我。
很多年了,我多想亲口叫你一声姐姐,今天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姐姐,姐姐,姐姐啊!我知道,我叫多少声姐姐,说多少句对不起,都难以挽回我犯下的错。是我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和折磨。如今,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真的,姐姐。我那时太小了,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而娘又一贯地宠着我,纵容我,现在想起来一个电视节目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能让你重新获得幸福,我宁可永远不看电视,宁可吃下放有好多好多盐的鸡蛋糕。可是这一切毕竟过去了,我说什么也都太迟了。
一想到我那亲爱的姐姐在远方生死未卜,甚至正受着苦难的折磨,我的心就像在油锅中煎熬,我恨不能去代你受这些罪。姐姐,虽然我的罪过不可饶恕,但是我还要请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小时候的不懂事,原谅你这该死的弟弟吧!
虽然受了那么多苦,姐姐往后还要多考虑一下个人的将来和幸福!
弟弟 张清江
1992年7月22日
信从水的手中飘落,泪从水的腮边滑落,还未读完,水已泪流满面。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现在呢?这是一个多么难以成为过去的词啊!亲爱的弟弟已经长得又高又壮吧。可是你太幼稚了,我个人的幸福在哪里啊?现在我已是万念俱灰,什么也不敢再妄想了。水蹲下身,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她哭自己那哭也哭不回来的过去,直哭得瘫坐到了地上。好一会儿,水停住了泪水,捡起那封信,划燃一根火柴,那张纸就在水的手中成了一束凄艳而炫目的花朵,并且很快就凋谢了。水望着镜中的自己,虽然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可是她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太多改变,好像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镜子里的那个女子,依然是那么清纯那么漂亮。
把所有的一切都存放起来,水又找回了以前的生活。
一天下午,水去拔草,站在曾经熟悉的地头,水手执镰刀,举目四望,辽阔的天空,泛着土香草香的田野,依然没有长大。一切恍然如梦,让水忘记了村头上的指手画脚。
突然有个声音在喊:“水!水……”
水打了个愣怔。她看见了他。
是他!小涛子。几年不见,小涛子成了老爷们儿,嗓音粗了,嘴巴上长满了胡碴子。几年不见让水顿时又膨胀起来,水的心抽抽着,不敢伸展。水的眼皮不愿再抬起来。
“你回来了,水?”小涛子又问了。
水“哼”了一声,开始蹲下割草。
小涛子也蹲下了,在水的旁边,“水,你别这样,俺知道……”小涛子的话没说完,水“哎哟”一声,血顺着镰刀的牙印渗了出来。水的右手握住左手,疼得直皱眉头。小涛子一把拉过水的左手,把那个受伤的指头放进自己的嘴里吸吮起来。咸咸的血液进入到他的肺腑,他多想安慰一下曾经青梅竹马的水啊。笨拙的舌头就这样说话吧。
一股暖流从指尖传递。他的舌头竟然如此细腻如此柔软,水的心里一阵颤抖。水的发梢也在颤抖。
时间停止了流动。
水呆住了。水慢慢地拿回自己的手。水的嘴唇在动:“别让你家里的看见。”
小涛子凝望着水:“俺没有家,俺太穷,没人愿意跟着俺。你嫌俺穷吗?”
“不嫌!”水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
“可俺被拐卖过。已经不干净了……”水低着头。
小涛子用手扶起水秀美的嘴巴,他的眼睛望着水的眼睛,他缓缓地说:“我还是个强奸犯。咱俩正好般配。”
水偎进小涛子的怀里笑了,笑着笑着,她的泪就奔流而下。
小涛子猛地把水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儿。天旋地转的时候,水的心里碧草青青生机勃勃。小涛子让水黑巴前儿里到湾那边。湾那边没有人。
水背着小涛子的劳动果实回家了。沉甸甸的一筐草压在肩上,把刚才的天旋地转使了个定身法。水脚踏实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一步便复习作业一般将刚才最动人的情节温习一遍。走一步便高兴一番。水的脑袋里,鲜花盛开芬芳四溢。水仿佛看见了跟小涛子牛郎织女般的生活。水不嫌小涛子穷。穷人有穷人的乐子。小两口偎在漏雨的屋里,相敬如宾,用爱情盖一座宫殿,用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