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老房子的前世今生

作者:舒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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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困难时期,母亲为不拖累外婆,自立门户,争取到中医院太平间外一条一点五米宽四米长通道,勉强拦出L形宿舍,和妹妹挤在一张小弹簧床上。我在厦门实验小学四年级上到第五周,被插班到鼓浪屿人民小学,来到祖母的家挤。
  中华路上祖母的家,对哥哥意义非凡。他是祖母的心头肉,叔叔们百般呵护的宠儿,众弟妹崇拜的权威兄长。少年时代的哥哥早懂事,我是他的倾斜对象。祖母给他另做点心,他总有办法分到我嘴里。每个房间都有两个以上的门,祖母后脚刚出。哥哥就从另一门把我拉进去,留一只鸡腿给我。冬天的晚上,其他弟妹跟祖母挤,夏天纷纷自找风口打地铺。我和哥哥头插脚睡在通道隔间的木床上。有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这也是哥哥的特权。我的小脚丫冰凉,从前都是夹在外婆的腿弯里,不知不觉就伸到哥哥的胳肢窝里。哥哥有件蜜蜂牌蓝色细毛衣,是家境好的时候妈妈手织的,已太小,又被我的脚趾头捅出两个大洞。哥哥一定很冷。我看去,他却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
  外婆看到我本来黄瘦,不过两个月,头发纠结,耳后有泥垢,与母亲发难,我终于又回到外婆的翼护下。
  再住进中华路上这个大院子,是七二年插队回来,外婆和母亲均已去世。父亲把我和妹妹拢回身边。在右楼底层,真正有了一间十二平米的“闺房”。
  说到这个硬腾出来的房间,便要想到房东秀英姑。
  秀英姑身材略矮胖,声音洪亮。红脸膛,大眼睛,花白头发在脑后揪了一个薄薄的髻子。为人慷慨热情,虽然也是印尼归侨,总穿着传统的斜襟西洋布褂,从不刻意“番客婶”的身份。父亲刚摘帽回来依靠老母时,妻离子散,没有工作,夜夜不能寐,披衣枯坐在厨房里。半夜过后,秀英姑探头看到二楼有灯光,经常从后楼梯下来,端一碗热腾腾的“宵夜”给父亲。雪里送炭呀,多年以来,父亲总要提起。
  经父亲多次恳请,秀英姑说服楼下老房客肖先生,挪出来这一个独立门户的六角房给我们,每月租金二块钱,一次先交三个月。
  我的“闺房”在楼下,通常叫做“阶头房”,一扇房门直接开在走廊石阶前。把通往其他房间的门堵死,就成了我的独立小天地。所有楼层都没有卫生间,父亲为满足我的洁癖,在阴暗的公共楼梯底下,用杉板钉了一个简易小浴室。冬天需另烧几热水瓶开水,提进去对着冷水淋浴。
  房间有四个大窗,都护着木百叶。明亮宽敞。东窗采光最好,置一张父亲为我设计的书桌,桌上的玻璃杯里,有父亲时常更换的鲜花。从窗根间看到整个水泥坪院,左院边上的番石榴半枯,右院的桑树被养蚕宝宝的孩子摘秃了。北窗隔着院墙望街,中华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等看到父亲收工回来,双手提着菜兜,我就知道快吃饭了。我不管家务,父亲在二楼厨房做好饭,在我窗下一趟来一趟去巡逡,直到我放下笔才呼开饭。朋友来,想留饭,恰父亲加班,我与朋友左等右等直到天黑,朋友只好饿着肚子离去。
  西窗外是一小块荒地,被邻楼夹着,阳光不及后娘脸上的笑容多。父亲耐心试验,种了茶、月季、美人蕉和非洲菊,甚至还有一粗陶巨缸的荷花。
  从一九七四年开始,文学青年来往多了起来。翻烂卷角的世界名著;五六、五七、五八年的《诗刊》年度合订本;香港带进来的《美国现代诗选》;三十年代的手抄诗集;甚至国外有意思的来信;都在这里传阅过。高声讨论,俯首读书,常常留下喝粥。门经常是开着的,朋友进去就找本书读将起来,走时留一张字条,说:什么书借你,限期几天,什么书带走了,后天还你云云。
  我先在厦门做纺织工人,三班倒,每日过海;继而在鼓浪屿灯泡厂,做焊锡工人,两班倒。夜班回来,总能看到房间四窗洞开,灯光奔泻,温馨可人。开锁进门,桌上盖碗里,是父亲掐准时间留的热汤面。工作辛苦,体质不好。失眠,低烧,读禁书,半夜爬起来写(忧心忡忡的父亲认为)危险的诗。婚前多年,是父亲的细心照料,我的体重才能维持在四十六公斤。
  临街的六角房,我在这里度过写作最旺盛的青年时代,也是我的家庭我的国家最困苦的时代。它与我现在的住宅同在一条街上,路过的时候,不自觉总要多看两眼。灯光是别人的,晾在院子的裙子是别人的;别人的父亲在叫他女儿吃饭,别人的女儿把一条口香糖硬塞进她父亲的嘴里,乐成一团。
  我的父亲在像框里,笑眯眯问我可有新作?
  我在字里行间回答父亲:你因为《致橡树》发表《诗刊》而镌字赠“瑜儿”(我的小名)的笔,我永不放弃。
  
  父亲最后的休憩站
  
  安海路上这所房子,是父亲最后弥留的地方。现在它已成一片废墟,如同我荒芜的心境。因为是危房,进口被政府封堵了。
  我经常伫足在绝径前,黯然神伤。
  那条夹在两楼之间的小砖甬,开着粉红色的风雨花(又叫韭菜兰),一直通往后楼梯,是平时出入的要道。由于阴湿,路面长满青苔,雨天滑不留足。我提着父亲酷爱的小零食去看父亲时,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就会让哥哥下楼来接应。夜黑时分,父亲将台灯擎出窗口,为半瞎的我照明。
  父亲居住的这座楼是五十二号。夹着砖甬的另一座更大的旧楼是五十四号,它的正门通往大路,因无人管理,一些外地民工潜入居住,晾着红色或蓝色尼龙裤。入口的小院里,原有一座两层小白楼是五十号。现在不知是谁翻建过,变成乏善可陈的新式公寓。
  三座楼都属于杨氏家族。
  杨家与我家多年世交,主事的长房老大杨世雄,在鼓浪屿有点名气哩。我的大姑姑与父亲同父异母,嫁入杨家的四房,姑丈叫杨世勋。
  大姑姑成亲时,祖母把自己所有压箱的首饰都拿出来当陪嫁,据说其丰盛齐全,令家族老人念念不忘。大姑姑极其孝顺,婚后不久随丈夫到菲律宾,源源不绝往娘家寄干贝、海参;寄羊羔皮袍、团花丝棉袍;寄高丽洋参,寄这寄那,就是不能寄钱,怕被婆家看轻了。大姑姑很年轻不幸死于难产,大姑丈因此杳无音信。
  “文革”结束后,怀旧的老姑丈立刻和父亲联系,回国觅亲,进门即要父亲带他去扫墓,见祖父墓碑,咕咚双膝跪下,老泪纵横。时已步履龙钟,七十多岁了,不复当年白西装白皮鞋白礼帽的公子哥儿。据说,我家虽然世代读书人,但太清贫,父亲读书的学费时常由姑丈资助。甚至和妈妈相亲时,父亲身上的白西装,也是借姑丈的。
  中华路老家过分拥挤,姑丈只能住酒店,虽然每日父亲都去陪他,终觉不能真正享受亲情的沐浴。遂提出把杨氏家族在安海路的三座旧楼,交父亲托管。简单修缮后,父亲带着我哥我嫂搬进去了。
  从那以后,姑丈经常回来,住在家里。姑丈晚年在菲律宾娶一老伴,相处无趣,冷淡而分居。儿女虽孝顺,工作繁忙,受的是洋教育说的是英语,甚至长相都像是马来人。寂寞的老姑丈太健谈,老人嘛总是说了又忘,忘了又说(和我现在一样),我们必须陪着,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才不至于在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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